“我打点交际难道不需要银子吗?我给你的已经不少了!”
“那你下次就和冯家多要些!”
男人强行撸下她手腕上的赤金云纹镯,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了戳她肩膀上的披风:
“我看你如今脾气渐大,和从前求人时可是大不一样了……休要忘了,当初若不是我在京中给你递消息,若不是我阿娘拼死也要帮你铺路,你可做不成这尊贵的侯府女公子!你如今得来的好处,我合该拿走一半!胆敢忘恩负义不知好歹,莫怪我剥下你这层假狐狸皮来!”
第077章 她要上京去
男人话音落下,用力一推明丹的肩膀,将她推得往后一退,踩到门槛,险些绊倒。
明丹没有与他争吵,忍着泪退回去,一把将门合上,匆匆上锁,提灯快步往回走。
她换了左手提灯,一边走,一边拿右手去擦蹭左手腕处的红痕,神情嫌恶又屈辱。
那男人是烛娘的儿子,名叫敬义,是个名不符实的贪婪坏东西。
烛娘曾在大户人家为婢,战乱中生下一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一次出门遇到匪贼,烛娘为了保护儿子,自己被掳走,辗转被带到了天狼山。
烛娘并不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生她时出血死了,而那时烛娘生下的孩子刚刚夭折,于是她吃烛娘的奶水长大。
烛娘一直记得先前和儿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那是东莱郡的一座小渔村。
寨子里的女子轻易不被允许离开山寨,但她是个例外,她很擅长讨秦辅喜欢,偶尔可以和寨子里外出的人一起下山走动。烛娘记挂那个儿子,好几次将偷来攒来的银钱首饰塞给她,让她去山下托人雇人去几百里外的东莱郡,打探她儿子的下落、递些口信。
她接下银钱首饰,表面答应了,实则一次都没去办过,万一被父亲发现了怎么办?她才不要冒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
直到天狼山被围剿,烛娘辗转被放归原籍,回到了那个渔村,她的儿子敬义竟果真还在那里。
敬义拜了个老翁做师父,学了些治骨伤的土方,算是半个游医,至于为何要去外面游走行医,自然是因为本领吹嘘得太大,半是医治半是行骗。
他游荡的范围只在方圆几百里内,但这一次,烛娘让他去更远的地方试一试,往那京师长安去。
带走那个女人的凌家军就是往京师去了。
离开天狼山时,她和烛娘偷偷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成为了敬义入京的盘缠。
做惯了行骗的事,敬义很擅长钻营打听,加上他本就通晓些医治骨伤的偏方,辗转之下,和其他几位江湖医士一同被四处寻医的鲁侯府请去为女公子看腿疾。
鲁侯府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他本领不够,很快被请了出去。
但消息到手了,滔天的富贵就要降临了。
敬义就此留在京中,继续暗中打探,往东莱郡传递消息。
漫长的准备,煎熬着犹豫着,她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人疯了又不是死了,万一识破她了呢?
但烛娘鼓励她,催促她,在冯家人寻上门时,已经奄奄一息的烛娘还在喊她“少微”,那是烛娘最后留在这世上的声音,对着她喊着另一个人。
她就此变成了那一个人,胆战心惊地进了京。
她很少离开仙台宫,也没主动找过敬义,直到去年冬至祭天,她随着仙台宫上下出城冬祭,返程时寒雨阻途,在一家道观暂歇时,敬义在晚间突然出现了。
她原想花一笔钱就此封住他的口,说服他离开长安,可此人贪得无厌,每月都要拿钱,还与她说,这不是还债,是偿恩,债还得清,恩偿不尽,她该一辈子涌泉相报。
不过是给她递了个消息而已,就想一辈子缠着她要挟她!
还说什么烛娘拼死为她铺路,这更是胡扯!
明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胁迫,想到敬义的嘴脸话语,她感到愤懑委屈,快走间,低声自言自语道:“什么拼死为我铺路……她本就病了,本就要死了!又不是我害的!”
现下想来,烛娘之所以帮她,说什么都是为了她好,只怕根本没有一点真心,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谋划罢了!
分明危险都是她一个人在担,却要她反过来供养那个坏东西!这大约都是烛娘算计好的!
明丹抬手擦去脸上湿痕,深深呼吸,将余下的眼泪尽数忍回。
一路回到了起居处,明丹推开房门,里头亮着烛火,一名身穿青灰裙衫的少女正伏案书写,见她回来,抬头道:“冯小娘子回来了,我只差两行便能抄完了!”
明丹淡漠地点点头,并不与之多说。
被选入仙台宫中的同龄少年人足有数十之众,谁也不知究竟哪个才是所谓天机化身,比起那个遥远未知的身份,明丹这位侯府千金才是实打实的贵重,惹来许多人拥簇。
处处都有人情世故,明丹很享受这里的追捧,但她实在很讨厌抄写那些无趣晦涩的功课,费时又费眼,不过总有人抢破了头想要帮她做事,她便心安理得地撒了手。
此刻,明丹在梳妆案前跪坐了下去,拆下头上的发髻,一边梳头,一边看着案上的漂亮首饰,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她透过妆镜,看向后面还在书写的少女,于是有优越感自眼角眉梢流散出来。
这些人挤破了头学东西,想在那些道长官吏面前露脸,可是她才不需要,她如今已经拥有的,是这些人累死也够不着的东西。
那少女抄完之后搁下笔,又将书案仔细整理,这才凑到明丹身边,殷勤地替明丹梳头发,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首饰。
明丹留意到她的眼神,虽然心里不乐意不舍得,但还是拿出一支银簪丢了过去:“喏,这个给你戴。”
少女得了簪子,很是欢喜,愈发认真地替明丹梳发,一边说些近来听到的消息,其中包括:“他们说,赤阳仙师这两日就要回来了……不知到时仙师是否也会亲自指点功课?”
明丹听到这个名号,镜中脸色微变,那道人样貌举止诡异,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但比起赤阳道人,近来更常出现在她梦中的是另一个人,不,不能说是人,而是鬼,一只十分凶恶的鬼。
此夜,她又梦到了那只鬼。
天狼山上,大雪纷扬,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走过来,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鲜红血印。
那并不高大却凶神恶煞的影子走近,手里竟还拎着阿父的头颅!
“别杀我!”明丹大叫一声,倏忽惊醒坐起,恐惧却还未散去,她哭着喃喃道:“我再也不画那些符了,再也不画了!”
她近来学了些能够镇压鬼祟的符咒,于是画了许多,层层贴在了刻着少微生辰八字的木人上。
谁知不镇压还好,越是镇压,少微越往她梦里来。
可见凶人死后会变成凶鬼,那样凶戾的一个人,死后定然是当之无愧的恶鬼邪祟,法力必不会低了去,说不定已是鬼界一方恶霸!哪里是几张普通道符就能镇压得了的?只怕她镇压不成还要被反噬!
真是可恶,生时叫她害怕,死了还要叫她害怕!
明丹哭着抬起脸,却见熄了灯的房中一片昏暗,而屏风之后好似有一道黑影晃动。
她吓得再次尖叫,随手摸到一只鞋子,那是她刚做的新鞋,复底彩线圆头履,叫她爱不释手,于是放在榻上看着睡觉。
此刻却是顾不得再去爱惜了,她抓起那新鞋便朝屏风砸去,一边哭着道:“我回头给你烧东西,烧好多好多东西,你别再来吓我了!”
哐当一声,那只飞出去的彩线圆头履砸到屏风又被荡开,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
灯火熹微下,一只少女的手拎起一双磨损痕迹明显、但刷洗得很干净的彩线圆头履,放在折叠好的那一身朱白曲裾裙上。
叠好的衣物下是展开的青布,青布裹好系上,成了包袱。
包袱被拎到榻上,少微躺下去,拿它做临行前的枕头。
冬月初的深夜,四下格外寂静,灯已吹灭了,少微依旧毫无困意。
她空睁着一双眼许久,左手摸到一旁的神鬼面具,遂将它盖在脸上。
漆黑夜色如墨,神鬼面具轮廓被模糊,仅有一双比夜色还要漆黑的眸子明晰闪烁。
短刀更是从不离身,一直都在手边能触及之处,少微盖着面具躺在那里,右手持刀柄,左手握刀鞘,二者在夜色中缓缓剥离,发出细微出鞘声。
锋利刀刃胜雪,荡出一层寒光,照映着比刀刃更加锋利的少女瞳仁。
屋外天幕之上密密的灰云不知是被这刀光还是这眸光切开了一道裂痕,突然哗啦啦漏下冰凉的夜雨。
雨势直到次日清晨也未完全停休,只是由密密雨帘变作了空濛雨雾。
少微与刘岐约定好了在太清亭相见,谁料下了这样一场冷雨。
少微边往太清亭去,边想,雨后园中路不好走,又过于湿冷,刘岐兴许不会过来,她先去看一看,若不见他,她再去他居院里找人,他腿脚不好,她也不会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