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纪瞻做了决定,“我进去一下,你在门口守着,暂时别让人进来。”
女侍者应道:“是,纪总。”
纪瞻推门步入更衣区。
里面空间宽敞,灯光柔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
他很快看到了一间上了锁的换衣隔间,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小温,是我。你……还好吗?”
隔间里的温映星,正抱着膝盖坐在换衣凳上。
她眉头微动,纪瞻这语气,好淡定啊。
想象中因为社死而暴躁破防,对温映星充满怒意的训斥,并没有出现。
“嗯?” 她发出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含糊应声。
门外。
纪瞻听到回应,心下稍安,“我给你买了瓶热饮。如果不舒服……可以用它捂一捂,会好受点。”
他没有直接点明“生理期”或“痛经”,就像刚才在马场,他为她遮掩身后的血迹时,也只是含蓄地提醒她“别着凉”。
他下意识地顾虑着,自己一个年长许多的男性长辈,贸然提及小女孩这种私密事,恐怕会让她更加难为情。
温映星将门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纪瞻将温热的瓶装奶茶,轻轻放进她手心。
温映星关上门,将那瓶热乎乎的奶茶按在小腹上。
暖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熨帖着肌肤。
她生理期其实并不常经历那种痛不欲生的绞痛,只要自己注意不贪凉,大多数时候只是有些腰酸和疲惫感,很少需要红糖水、热水袋这些东西来特意照顾。
但这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还是让她舒服得轻轻喟叹了一声,不自觉地蜷了蜷身体。
然而,她享受了两秒舒适,就很快回过神来。
不对!她是来“折腾”纪瞻,让他破防、让他觉得她是个大麻烦的!
现在这和谐温暖的氛围算怎么回事?
温映星迅速调整状态,决定加码。
“纪叔叔……”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还带上了一点难以启齿的羞怯,“我、我……那个……你能……帮我去买包卫生巾吗?”
“……”
门外的纪瞻,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感觉这次不仅是耳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请求。
给他一份上百亿的并购案,他能眼都不眨地分析利弊;让他去面对最难缠的商业对手,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周旋。
可“买卫生巾”……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和心理准备范畴。
片刻后,他调整情绪,开口仍是四平八稳:“我让服务人员帮你去买。”
“不要……” 温映星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难堪和抗拒,“我刚才……是不是已经很丢脸了?盛总和谢总他们……有没有笑话我?”
“没有。” 纪瞻道。
他们笑话的是我。
“那如果让服务人员去买……不是又多了几个人知道我这么丢脸的事了吗?” 温映星声音细微,却带着一种脆弱又倔强的固执,“我、我不要……纪叔叔,求你了……”
纪瞻眉头深深蹙起,心里再次被那股荒谬感席卷。
所以你让我一个身家千亿的集团总裁,现在亲自跑去超市,给一个小姑娘买卫生巾?
可冷静了几秒……纪瞻的脑中又闪过刚才她苍白着脸、走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坚持把女侍者关在门外、宁愿自己处理的举动。
一个眼睛不便的女孩,在这种私密又尴尬的时刻,大概自尊心会格外强烈,也格外敏感吧?
他心里巨大的荒谬感,奇异地被混合着责任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所覆盖。
“等我。”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只吐出两个字。
便转身离开。
今天只是好友小聚,不涉及任何工作,纪瞻没带平时寸步不离的助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司机老秦的电话:“把车开到主厅门口,现在。”
“好的,纪总。” 跟了纪瞻十多年的老秦从不多问,立马应下。
纪瞻坐进车内后座,沉声吩咐:“去最近的商超。”
车子发动起来。
纪瞻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发现自己白色马裤|裆部,那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刺眼血迹,还没顾得上处理。
不到十分钟。
车子便停在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门口。
纪瞻看了眼自己裤子上的污迹,第一反应是让老秦下去买。
但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更衣室里那个带着
羞赧、难堪、又隐隐依赖的请求声。
“纪叔叔……求你了……”
他推门下车,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超市。
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日用品区。
站在一整排琳琅满目的卫生巾货架前,这位在谈判桌上曾经能一眼看穿对手所有底牌的商业巨擘,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选择困难。
日用、夜用、加长、护翼、超薄、绵柔、液体材质、甚至还有入体式……这些陌生的术语和五花八门的包装,让他有些茫然。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售货员阿姨注意到,他在女性卫生用品区徘徊良久。
她警惕地走了过来,瞥了一眼纪瞻裤子上的痕迹,“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纪瞻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沉稳如常:“您好。我想买一包卫生巾,适合……年轻女孩子用的,日常用的那种就可以。”
售货员阿姨见他这副正气又有涵养的模样,眼神里的警惕散去,反而多了几分理解的笑意。
“哦,这样啊。” 她熟练地从货架上取下一包销量很好的日用加长型,“这款很多年轻姑娘都用,吸收好也透气。”
“好,谢谢。” 纪瞻接过那包粉白色的卫生巾,道谢的态度自然得体。
然后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收银台。
旁边货架后两个年轻的售货员才凑到阿姨身边,小声八卦:
“王姐,那人怎么回事啊?长那么帅……在卫生巾这儿看半天,裤子上还有血,怪怪的……”
“就是,不会是变态或者……那个,双性人吧?”
被称作王姐的售货员阿姨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两人头顶一下:“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电视剧!瞧人家那通身的气派,说话那沉稳劲儿,多半是第一次给女朋友买卫生巾,没经验而已。”
两个年轻女孩吐了吐舌头,目光忍不住往纪瞻离开的方向瞟。
*
纪瞻回到更衣间,轻轻叩响门板,“小温,买回来了。”
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温映星开了一点门缝,接过卫生巾,过程中还疑惑地瞥了纪瞻一眼。
只见门外的男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眉宇间不见半分愠怒或烦躁,就连一丝尴尬窘迫都无迹可寻。
甚至他白色马裤上的那块血迹,竟然还明晃晃地留在那里!
他居然真的……就这么顶着这块“勋章”,坦然地去超市,买了卫生巾,又这么坦然地回来了?
对她这个始作俑者,连一点气愤、责怪、哪怕是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
天哪……这老男人的情绪怎么能这么稳定?
温映星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隐隐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和……一丝挫败感。
她手里无意识地拆开那包卫生巾,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故意找茬的念头,带着点不甘心,又冒了出来。
温映星声音很小,却带着些任性:“纪叔叔……这个牌子有香味,我不喜欢。味道闻着头晕……能重新买吗?”
门外,纪瞻的眉头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过语气依旧平和,耐心地解释:“小温,从这里到最近的超市,来回车程差不多要半小时。你一直闷在更衣室里,也不舒服吧?”
“我不要。” 温映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理取闹的娇气,“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味道,闻了想吐。”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约过了半分钟,就在温映星以为纪瞻终于要发火时。
低沉又冷静的声音响起:
“小温,” 他缓缓问道,“你是在故意……捉弄我?” !!!
这老男人不仅没破防,居然还冷静地洞察了她的动机?
隔间内外,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映星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屏住呼吸,脑子飞快转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纪瞻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门内才传来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娇蛮,而是恢复到了一种更接近她平时伪装出来的、小声怯懦的语气:
“你……你怎么都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