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闭着眼都能处理的文件,现在看几行字就开始跑神;
视频会议里对方说了什么, 他有时得让人重复一遍才能接上;
甚至签个字, 笔尖都能在纸面上莫名其妙地顿一下, 洇出个难看的墨点……
他自己都觉出不对劲了。
以前工作是他的充电桩, 干得越狠精神头越足。
现在他的大脑就像不受控制了一样,效率很低,心里还老是空落落、乱糟糟的,像有只猫在挠,挠得他静不下心。
“纪总?纪总……?”
Peter汇报完下一季度的预算草案,等了半天没等到指示, 一抬头, 发现老板正对着窗外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嗯?” 纪瞻回过神,收回目光,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看向Peter,“说完了?”
Peter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了纪瞻七年, 见过他雷霆震怒,见过他运筹帷幄,就是没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
这比他发脾气还吓人。
“纪总,” Peter小心翼翼地问,“您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脸色看着有点疲惫。”
“没事。” 纪瞻沉声应道。
Peter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其实您这个月原本的安排不算特别满, 是您自己把下个月、甚至下下个月的一些重点工作都提前启动了。弦绷得太紧……要不,您考虑给自己休个假?松一松?”
“休假?” 纪瞻重复了一遍。
“对啊,” Peter赶紧接上,“最近天气转凉,正是去J国泡温泉的好时候。雪山脚下,私汤别院,安静,没人打扰。要不要……我替您安排一下?”
纪瞻没立刻回答,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外面的大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支棱着,有点寂寥。
泡温泉?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Peter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安更重,“纪总,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其实……说出来可能会好受点。有些事憋在心里,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纪瞻沉默了一会儿,看向peter。
peter已经跟了他七年,基本上他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peter都知道。虽然他也时常会责怪peter办事不利,但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助理的存在,甚至从某种程度上,peter比纪家的那些亲人更了解他。
“我最近,” 纪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对小温……好像有些过分关注。”
Peter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嘴上还是说得随意,“温小姐是您的小辈,现在又住在您那儿,接受您安排的课程。您对她多关注一些,也是正常的。”
纪瞻语气平淡,却扔下一颗炸雷:“如果是……不正常的关注呢。”
“……”
Peter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天爷!他为啥要多那句嘴让老板倾诉啊?!
上次把温小姐“送走”那事,虽然老板没明说怪他,可他差点就丢了饭碗!
纪二少对温小姐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爱得死去活来。这要是连他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小叔也掺和进去……Peter觉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也不够他们折腾啊!
纪瞻威严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说话?”
peter结结巴巴:“纪、纪总……是哪种不正常?”
纪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虚空。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脖颈上那抹刺眼的红痕;低垂着细白的小脸说“我错了……”;老宅露台下,那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口申口今……
他想教训她,想把她那些不服管的小心思都按下去,想让她听话,甚至……想让她哭出来,发出那种声音,只因为他的教训。
纪瞻没有直接说,稍微修饰了一下,“反正看她不听话……我就挺烦的。”
Peter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哎呀纪总,这个太正常了,我跟您说,我哥家那四岁的小侄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我哥也天天被他搞得火气很大,恨不得揍他一顿!”
“……是吗?” 纪瞻若有所思。
所以,他只是对温映星偶尔的“不服管教”感到生气?就像以前教育纪言肆一样?那小子可比温映星更能惹事,更让他头疼。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是的,纪言肆青春期那会儿,逃课打架飙车,没少让他火冒三丈,气得半夜睡不着觉。那种烦,好像是相似的。
但……纪瞻的眉头又微微拧起。
他在书房那次,还有老宅露台那次……又是怎么回事?
短短一周内,他就有两次没能克制住自己,以前他明明一个月也就一两次,最多了。
纪瞻清了清嗓子:“还有……我最近的生理冲动,比平时频繁了一些。”
“噗——” Peter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的妈呀!纪总怎么能用汇报项目进展一样平稳无波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果然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吗?
peter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这个……会不会是因为,纪少跟温小姐最近……总在您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这种氛围……可能多少会有点影响。”
“有道理。” 纪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eter,想不到你还挺懂。”
Peter干笑两声,后背又开始冒汗:“哪里哪里,我就是……大学时候谈过两次恋爱。现在工作忙,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嗯。” 纪瞻应了一声,手指又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起来,“那你说,我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认为啊……”peter知道纪瞻是个不婚族,说话透着谨慎,“治水之道,宜疏不宜堵。”
纪瞻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停顿了几秒,才吐出三个字:“说下去。”
Peter心一横,继续道:“既然最近工作也不算特别忙,我之前提议的休假,其实挺合适的。出去换个环境,散散心。而且……可以找个人,陪您一起去。有人说话,旅途也不闷。”
“什么人?” 纪瞻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哎呦什么人还用我说啊。” Peter陪上笑脸,尽量让气氛轻松点,“这些年来,对您有意思的美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您虽然有不婚的打算,但……谈个恋爱,和结婚成家,它本来就是两码事嘛。”
他觑着纪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加了一句,“再说了……您不试试,怎么就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真的一辈子都不想结婚呢?”
“停。” 纪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
peter吓得捂住嘴,“纪总,我多嘴了。”
纪瞻沉默了片刻,就在Peter以为这个话题彻底结束,自己又搞砸了的时候,却听见老板用那种讨论“收购哪家公司
更划算“一样的平静语气说:
“那你帮我找一个吧。”
“……啊?” Peter彻底懵了,“那您喜欢什么样的?”
纪瞻靠进椅背,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逐一确认自己的偏好:
“皮肤白的,干净清秀,个子……不用太高,安静点,别太吵。眼睛……如果再好看点,就更好了。”
“好的纪总,我这就帮您去问问。”peter应道,朝办公室外走。
边走边嘀咕:肤白、干净、个子不高、安静、眼睛好看……
卧槽!
这不就是温小姐吗?
peter疯狂摇头,不对不对,一定是他想多了!
*
VIP候机室内。
纪瞻坐在靠窗的皮沙发上,正在跟peter打电话。
“纪总,您到机场了吧?我再跟您简单说一下那个女孩的情况。她姓秦,二十五岁,是之前跟我们合作‘康健计划’那家药企的秦总的小女儿,正好在J国念硕士。我已经将您的酒店位置发给她了,她晚上会过去找您。”
“直接在酒店房间见面?” 纪瞻总觉得第一次跟女孩见面在酒店房间里,有点不太妥。
“这个……” Peter尴尬道,“我本来是想让你们先加个微信聊聊,互相熟悉一下的。但秦总那边说,他女儿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课题结业考试,联系不太方便,加上有时差,一时没联系上。您放心,秦总说他女儿一直非常仰慕您,你们一定会有一个愉快的假期。”
纪瞻沉默了几秒,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算是默许了。
“哦对了,纪总,还有个事得跟您报备一下……” Peter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纪少……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您出去度假了,今早跑到我办公室闹,非要也休年假,说……说跟温小姐‘小别胜新婚’,得去度个‘蜜月’。我本来是想拦着,可他……”
Peter的话还没说完,纪言肆已经出现在了纪瞻面前:
“小叔,这么巧?我们是同一班飞机吗?”
纪瞻抬眼望去,只见纪言肆一手拖着个小巧的银色登机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温映星,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