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妤斜眼睨她,又淡淡收回目光。
她身为世家贵女之首,从小以与公主等同的规格养大,从未学过讨好二字怎写。
三年前,她入宫后不久,就得到了苏池娶穆青黎为太子妃的消息,她与苏池赌气三月后终究妥协原谅,但她坚持不要侧妃名分,只是伴在苏池身边。
若无正妻位,她宁可不要。
就像她懒得听整日苦心钻营、自降身段的人多说一句话。
望着林姝妤神色淡淡、高高在上的姿态,穆青黎恨得牙痒痒,她攥着茶盏的手指收拢,目光如毒蛇般盯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
“顾如栩,他回宫了。”
话音落下,林姝妤眼神出现一丝变化。
顾。如。栩。
因林国公府贪墨军饷案牵连,时在东征的定远将军顾如栩被胡人围困萍水,此一役死伤惨重,身为军中统帅的顾如栩下落不明。
那个——与她成亲三年,宛若寒冰的前夫。
穆青黎注意到她神色有异,笑容更深了些,她将茶盏里的浮沫撇去,轻声道:“顾如栩他.........谋反。”
绵软的声音在大殿回响,宛若针落地般轻飘飘,却直扎人心。
林姝妤袖袍下的手一抖,金钗差点落了地。
在她的认知里,她的这位将军前夫,性格冷漠简单,生命里除了带兵打仗,再无其他。
顾如栩的书房里摆满了兵书,陈旧的衣柜里,除却几套水洗发白的常服,便是带着血气从未散尽的盔甲。
且不论她虽与这位寒门出身的将军前夫关系不好,单凭林家案连累了他吃了败仗,她心中终是有些愧对的。
但话说回来,顾如栩受皇恩,吃官家饭,除了带兵打仗,生活爱好再无其他,这样寡淡如水、简单至极的一人,又怎会谋反?
这时,耳畔再度传来穆青黎的轻笑声:
“顾如栩啊,未经应允,带兵入京,求陛下放你出宫,陛下不允,他竟拿刀横在殿前。”
声音里带了一丝残忍的天真,穆青黎拨弄着指尖的蔻丹,笑道:“阿池亲自带御林军剿了他,此等不臣贼,是该赐死——”
林姝妤只觉穆青黎的声音愈发渺远,心神怔忪间,掌中的金钗落了地。
永定七年,陛下亲旨,将林国公嫡女、世家贵女典范林姝妤,指婚给寒门出身、却战功显赫的少年将军顾如栩。
为拒婚事,她在家中大闹一场,但终是圣上指婚,抗争无果,她怀揣满腔的怨气嫁入定远将军府。
她看不惯他山野出身,一介草莽,对他的看轻和厌恶溢于言表。
他自也待她冷漠,除却用富贵荣华满足她这个将军夫人该有的体面,其它别的,他便再给不了。
三年期满,她任户部员外郎的哥哥在朝廷站稳脚跟,她奔赴苏池的心思再按捺不住,主动向顾如栩提出和离。
那时,顾如栩在距上京足有千里之遥的临川剿匪,她却一刻也等不了,让他三日之内务必回京。
那时的场景尚历历在目:
她懒卧于银狐裘铺盖的红玉髓石床上,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敲着翡翠几案,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说出和离二字。
顾如栩身披的玉白锦袍被风扬起一角,林姝妤注意到,那典雅矜贵的素袍下沾染血色的鹿皮靴。
她正心里计较他的战靴会否弄脏她的虎皮地毯,便听到此人不带感情的应声。
“好。”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那人声音很冷,像是厌极了她。
他那样性情冷淡少言的人,该是厌她厌至了极点,才会在她提出和离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美貌在整个上京都享富盛名,若是正常男人,有个如此体面的妻子在家,要扔掉时,也定是会犹豫三分的。
而他定是躲她都来不及,才会同意得如此痛快。
加上受国公府贪税案的影响,前线辎重无法保障,以至于顾如栩大军惨败,不明真相的他定对国公府的每一个人都恨之入骨,自然也包括了她。
当然,他最恨的,一定还是她。
这个昔日对他不屑一顾、成亲三年没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的前妻——
一个与他所出身的寒门、该是势不两立的世家贵女。
给他一段被人耻笑的婚姻,又因她家事牵连,将他爱重的将士永远困在异乡的黄土。
这样恨她的前夫,就算没有死在战场上,又怎会千里迢迢归京来寻她呢?
只怕寻她,也只为了大肆嘲笑或折辱她罢了。
想到这里,林姝妤莫名觉得几分安慰,她冷眼看向穆青黎,扯动嘴角:“你以为我会信你么?”
穆青黎注意到女子的短暂失神,笑着从地下捡起金钗,递到她的手上,又将她的手指根根合拢。
“阿妤,你现在这幅狼狈模样,昔日的同窗好友,却无一人为你说话,阿池他在那个位子,终究是左右为难。”
“谁能想到,最后一个来救你的,竟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小子,还是你从未放在眼里的前夫?”
她笑得畅快,神色又忽地讳莫如深,“阿妤,你生性高傲,身边却从来花团锦簇,但谁能想到,你最终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可怜呐——可怜——”
林姝妤握着那根金钗,手心却比那钗更寒凉。
“闻到这血腥味
了么?”穆青黎笑看着眼前人泛白的指节,“其中便有你那可怜前夫的,可惜他到死,还在念你的名字,而你却连一个正眼都未给过他。”
“你不是恨他么,恨他娶了你,让你和阿池修不成正果,但如今看来,你与他才是最为相配。”
“死了的孤魂野鬼,一起下地狱,做对野鸳鸯不好么——”穆青黎定定地望着她,“而本宫,定会和阿池百年欢好,朝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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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欢迎入坑,这是一个前世被抛弃的装货小狗,这一世被脑婆宠爱,双向奔赴的故事。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章
袖口下,她握着金钗的手已血肉模糊,冷风从袖口灌入,将痛感驱得聊胜于无。
见状,穆青黎看了眼身旁婢女,立刻有人将什么东西呈了上来。
“这会儿阿池已派人前去将军府抄家了,本宫特意令人给阿妤你带回来一件礼物。”她笑着将一卷轴塞在了林姝妤手里。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林姝妤皱眉将那卷轴打开,目光却在触及那血文的瞬间凝固:
恳请陛下念及君臣多年恩情,庇佑吾妻阿妤平安,臣愿君安。
落款处顾如栩三个大字刺目,落款时间,却早于三月前国公府出事。
林姝妤看着那狗爬式的字迹,喉咙像是被浸水的棉花堵住,一时间酸涩感受涌上心头,震得她心口疼痛。
耳边穆青黎的讥讽声愈发渺远,她只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那个她从未给过好脸色的前夫,没有像昔日围在她身边讨好阿谀的那些人一般落井下石,反是不计前嫌地为她请了一道平安旨。
她失神间,未能注意到殿外走来的那道熟悉身影。
直到那人走近,脚步又急又重。
苏池匆匆赶来,一向温和的脸容上有几分失态,更多的——
是愤怒。
“穆青黎,孤让你莫要来琳琅阁,你是将孤的话当做耳旁风么?”苏池的脸色近乎狰狞,脖颈上青筋暴起。
林姝妤目光冷然地盯着那人,那金黄衣袍上的鲜血刺目,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穆青黎神色僵硬时,她忽而一把握住她的手。
冰冷的金钗在二人指尖温度里愈渐滚烫,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咚——咚——咚——咚——咚
下一瞬,手部猛然发力,斩钉截铁朝自己心脏刺去——
穆青黎面色瞬间惨白,她瞧见自己的手握着那支金钗,精确无疑地刺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林姝妤扯了扯唇角,无比冷漠地看着身前乱作一团的人。
温热的血从胸口漫出,和着凛冬二月的寒浸湿了前襟,身体的热度逐渐流失,眼皮也越来越沉,直至视线一片漆黑。
最后,她脑中勾勒的画面,竟清晰而又陌生:
是一张清冷到生硬的脸。
一个疑问也同时在脑海中成形:
顾如栩。
是为了带她逃离这看不见天日的东宫,抛去这用金玉砖石铺就的繁华么——
。
“前些天闹着要与我们将军和离搞得人尽皆知,临近日子,自己却病倒了,我看啊,这就是遭报应了!”
“你胡说什么?我们夫人只是遭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等我们夫人一好,我们便离开这鬼地方,一刻也不多呆!谁稀罕与你们莽夫为伍?”
“你——你说谁是莽夫?”
“说的就是你,你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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