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散开后,锦冠没有回病房,自己去了一趟护士台。
护士们的状态比上午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了些,锦冠问进展时,她们不再三缄其口,宽慰道:“医院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要太过担心,你们都是病人,应该好好休息。”
看着锦冠,护士们还特意说了一句:“放心吧,事情闹得这么大,医院不会乱来了。”
锦冠心下稍安,跟她们道谢后回去了。
下午院方在病人和家属的施压下又派了一个负责人过来安抚了一回,晚上锦冠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缓缓入眠。
再睁开眼,第五天到了。
雨已经停了,可早上八点多的天比昨天还黑。
锦冠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21床还在休息,整个楼层都像没睡醒一样安静。
锦冠洗了脸,关掉水龙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凌乱,眼皮耷拉着,眼底还有些发青,面色苍白,再加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和穿了好几天的黑色外套,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洗漱完再出来,21床家属出现了,外面也热闹起来。
一切又好像变得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锦冠看着正拿手机刷着什么的21床家属,问她:“医院有出什么通知了吗?”
21床家属摇头,“还等着呢。”
她还记得,没有被重置。
这本来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锦冠心里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越来越沉重了。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昨天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纠集了这么多人一起发声,舆论面她占压倒性优势。
最多,医院应该也就是采用拖字诀,拖到病人和家属妥协,遗忘。
而只要它拖,锦冠也会有充分的时间,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不应该如此惴惴。
九点整,医生没有过来查房。
又过了半个小时,随着一个家属震惊的呼声,整个住院部沸腾起来。
“医院出通告了!”
“哪里哪里?”
“就网上发了,早上很早就发了,原来这件事在网上讨论热度也这么高了,你们看公众号……”
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锦冠也找到了一个位置,从家属手机上看到了几段信息。
也有人给找不到地方的人念公告内容。
“近日,一则涉及我院医疗传言在网络上引发关注,我院对此高度重视,现就有关情况做出以下说明……”
“我院于3月15日为一脑肿瘤患者实施肿瘤切除手术,该手术……”
“术前我院已严格履行告知义务,与患者家属充分沟通并签署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
“术后我院医护团队严密监测患者生命体征,积极采取各项治疗措施……”
“最终患者因自身基础疾病突发恶化,最终因抢救无效离世……”
“令人痛心的是,患者家属在未了解事实全貌的情况下,采取过激行为,持刀杀害我院医生……”
“穆应医生是我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一,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2项,多次牵头制定国内神经外科诊疗指南……”
“……于16日晚抢救无效死亡,我院全体医护深感哀痛……”
“医疗工作充满未知与挑战,我院呼吁医患之间应秉持理性沟通的原则……”
太长了。
锦冠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
公众号留言区已经关闭,但其他社交平台的评论区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网友将穆应的身份扒个底朝天,不同平台的高赞评论竟然完全不同,有些在为医生死于医闹深感痛心,而有些人却满口质疑,不但怀疑穆应的履历,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穆应也给他看过病,态度奇差药开一大堆……
锦冠胸口起伏,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这篇公告写得很有水平,通篇写手术正常合规,写穆应是多么难得的人才,却只字不提穆应与这台手术毫无干系,春秋笔法引导舆论,不知情者一读只会把穆应当做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同情患者的人自然而然会把矛头对准穆应。
而穆应已经遇害,有些看不过眼的人又会在其他人质疑穆应的时候跳出来让他们口下积德。
竟是直接将医院本身从这场争斗中摘了出来,完全把矛盾转移到了穆应和患者家属身上!
现在身边的病人和家属就已经讨论起来了。
“照这么看是穆医生啊……”
“哎,我怎么听说不是呢……”
“真不是人家干啥杀他不杀别人……”
好一个市一医。
真是恶心透顶。
锦冠睁开眼睛,呼吸越发急促。
还有穆应。
——你觉得这次我的成功率怎么样?真相大白的成功率。
——我觉得行。
锦冠还想到了他当时那个笑。
他一定知道会有这份公告。
她真可笑。
一输再输。
一败涂地。
锦冠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
“你……还好吧?”
前方传来王徽小心翼翼的声音。
锦冠睁开眼睛,眼里的红血丝吓了过来的几人一跳。
王徽和素心互看一眼,走过去,一左一右帮她拍背顺气。
“真的想不到医院会这么做,别太生气,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时郑星文叹了口气,絮叨起来。
他是所有玩家中年龄最大的,有感而发说了一段他十几岁时听说的事情。
“诡异还没降临的时候,在我家附近有个医院,也发生过一个事情。”
“有个人左肾有问题,却在手术后发现被摘了右肾,病人和病人家属都记得非常清楚,一直以来都是左肾有问题的,立即检查发现左肾果然是没用的需要摘除的,就去跟医院打官司了。”
“然而因为他们没有保留报告单的习惯,医院就说没有摘错,甚至他们系统里的报告单都变成了右肾有问题,官司也输了……”
“申请上级部门调查也没用,医院就说自己没大问题,只承认没能及时关注左肾的坏死情况,后来那个病人都死了,家属不放弃一直上访,好像也没成功……”
说完他叹了口气,对锦冠道:“这种体系里的,他们特别团结的,上头也护着就不行,你已经尽力了,放弃吧。”
素心示意他闭嘴。
锦冠独自下了楼。
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事发的那个连廊。
连廊上的血迹早就被打扫干净了,墙边放了两束白色的花。
锦冠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窗外的乌云。
好难。
明明是那样清晰明了的事情。
怎么会这么难。
第261章 清清白白市一医(13)
如果能有手机, 她就能把很多证据固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力。
锦冠还是没有放弃。
如果遇到困难就退缩,她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早就死在诡异降临之前了。
哒哒。
忽然加重的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位置响起, 而后停下。
凭空出现, 突然又突兀。
锦冠没有回头。
来人的身份不用看也不用猜, 她知道是谁。
视线仍旧停留在空荡不见人的连廊上。
这里才发生过那样惨烈的事情, 除非必要,医护都避开了从这条连廊经过。
四面窗户关得很紧,但又像是有一阵风, 把锦冠的声音吹得很冷。
“为什么昨天我问你, 你不说实话。”
“因为只有不说实话,你才能少折腾一会儿。”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不累吗?休息一会儿吧。”
“我怎么会累, 我闲得难受。”
“……”
穆应扯了扯脸上的口罩。
很好,阴阳怪气也学会了。
“我理解不了你。”
锦冠又道,她还是没看穆应,只盯着灰暗的天空。
“你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你不认命, 你亲口说过——我既已存在,谁会就此屈服。”
“可现在你在做什么?”
“你在阻止我。”
锦冠的声音非常有力,咬字清晰, 一个字一个字传入穆应耳里。
“你在劝我向过去屈服。”
她终于转身, 看向穆应。
穆应戴了顶帽子, 口罩也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锦冠望着那双眼睛,质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穆应喉结轻轻滚动。
他在想什么?
在心中重复一遍这个问题, 穆应垂眸,无声一笑,说:“换个地方聊吧。”
两人来到室外,住院部后面有个小花园,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风景都没有的,但在靠近建筑的地方有两排长凳,凳子很久不被人使用了,前面的花木也没人修剪,让这一处变得隐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