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是人老成精,对心爱的小孙女儿这番举措仍有些存疑:“真知错了?”
姜执月没想过她一表态就能得到祖母的信任,她听从林净秋做的蠢事不少,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的。
但听到祖母问话时,重重点头,诚然道:“是执月错,孙女儿没想过几句话就能让祖母对孙女儿重拾希望,孙女儿会用时间来证明,请祖母保重身子,看着孙女儿改过。”
言老太君看小孙女儿神情笃定,心头大石略微放下不少,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忽而又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去跟阿姐认错。”姜执月抿嘴,祖母和阿姐最为她操心,尤其是阿姐,怀着身孕都要操心她的婚事,最后被林净秋横插一杠,难产而亡。
想到这里,姜执月的眼睛愈发红,恨意滔天,林净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言老太君闻言更是惊奇,竟是真的知道要主动去找她阿姐认错了?
姜执月垂首,两滴眼泪滑落,再抬头时,美人面上的眼泪已经被她抹去,剩下一点踌躇:“只是……还请祖母帮我……”
小孙女儿有心跟姐姐和好,言老太君自然无有不应。
姜执月求得老太君的话,打算明日亲自替她去一趟宣王府。
姜执月行六,前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兄姐,都是英国公夫人嫡出。
长姐姜绫云,嫁与宣王为正妃;长兄姜提玉,还在准备科考,尚未成婚。
“话都说完了,还不起来?”言老太君对小孙女儿伸出手:“叫人看了说闲话。”
姜执月破涕为笑,握住祖母温暖的手,顺势起身,自然又亲昵地坐在了老太君身边:“看见怎了,孙女儿给祖母跪一跪也不妨事。”
言老太君摸了摸姜执月的眼睛,轻声道:“祖母不问,但你要知道祖母的心里永远都会偏向咱们小阿婵的。”
婵,是她亡母为她取的乳名,意同为明月。
姜执月鼻头一酸,偏头倚在老太君的手臂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衣裳上,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太君反而笑了,拍拍她,问道:“还哭鼻子呢,方才不是很有气势吗。”
姜执月垂首不语,老太君也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只道:“你今日之举,你想好如何对你阿爹交代了吗?”
姜执月重重点头,“想好了。”
其实姜执月觉得她不太了解她的父亲英国公姜堰。
说他不疼孩子,可自己犯了很多错,他都包容;可说他疼爱孩子,原配所出三个孩子都不得好死,为人陷害,他竟无知无觉。
这让姜执月对父亲这个角色感到口舌干涩的复杂。
可她也坚定一件事,自己绝不会放过林净秋。
她该死!
哄睡了老太君,姜执月从内室退出来。
小侍女上来给姜执月奉茶,用的是老太君特地为她准备的专用茶杯九转玲珑瓷玉杯。
在熟悉的春晖堂里,姜执月神思稍微放松了几分,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昂贵的九转玲珑瓷玉杯,纤长的手指比白瓷更为细腻。
她如今仍是英国公府的嫡幼女,不是那个眼瞎心盲,被撵出家门,失了兄姐的流浪乞儿了。
回想前世,她真的太过愚蠢。
不得好死……那都是她犯蠢应得的报应!
谁人不知英国公府六小姐生得貌美,一张美人面冠绝京城,一举一动赏心悦目至极,追求者如同过江之鲫。
生得好看有什么用,蠢得令人发指,下场悲惨是显而易见的。
姜执月手指微微收紧,那九转玲珑瓷玉杯被她紧紧握住,杯壁沁凉的冷意传到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现在是庆宣三年,距离阿姐难产而亡还有两年时间,阿兄也还没有被那贱人设计坠马而亡。
这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从收拾林净秋,让她滚出萱堂开始,桩桩件件,她都会一一清算。
温热的茶水沁润了杯壁,手中逐渐生热。
姜执月忽而瞥见了放在紫檀桌上的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眸色微微一沉。
“香炉里燃的什么香?”姜执月问。
“回六小姐,是檀梨香。”婢女回道。
老太君不喜欢浓香,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檀梨香味道浓郁持久,怎么会送到老太君面前来?
“谁送的?”姜执月面色微冷,心中有个猜想已经成型。
林净秋设计陷害自己谋害祖母,恐怕也是预谋已久。
“是,是您送来的呀。”
婢女说到这儿时,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看六小姐的脸色。
姜执月的手猛然收紧,面沉如水!
见姜执月脸色大变,婢女连忙跪下请罪,头垂得低低的,唯恐姜执月大发雷霆。
她按下心中怒火,看向这婢女:“这几年我院里送来的东西有多少?”
面对府中最最娇蛮的六小姐,婢女不敢隐瞒:“六小姐敬爱祖母,衣食住行皆有孝敬。”
姜执月手心凉,林净秋手段是真狠,衣食住行什么都不放过。
她忍着怒气又问:“祖母用着的多吗?”
文竹点头,听六小姐语气平静,她稍稍缓了一口气:“多数时候正厅都是用的檀梨香。”
姜执月闻言失态地将手中茶盏晃了晃,杀意又增一分。
第6章 吃亏多了要长记性
热茶溅在姜执月手上,文竹惊呼:“六小姐!”
“无事。”姜执月咬牙,目光死死盯着燃着香的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今日起,檀梨香不再用,换成沉水香。”
文竹起身,刚要端起香炉离开,又被姜执月叫住:“等等,香灰先留着,我另有用处。小心去办,别惊动旁人。”
文竹不明所以,可六小姐吩咐她做什么,她做便是。
文竹离开,姜执月遥看向萱堂的方向,目光倏地变得狠戾。
若是眼神能杀人,姜执月此刻的眼神就能穿破重重阻碍去将正在萱堂门口磕头认错的林净秋千刀万剐!
林净秋怎么敢!
怎么敢借着自己的名义来谋害祖母!
自己从未往春晖堂送过什么香料,文竹却说是自己送来的,祖母也认为是自己送的,所以毫无防备的就换上了。
哪怕是祖母她老人家不大喜欢檀梨香,为着自己这个小孙女儿的一片孝心,也还是用了。只不过没有点在内室,放在了正厅。
姜执月想起自己被林净秋哄得昏头转向,自己院子里不少事也都交给林净秋,定是林净秋借机以自己的名义送来的香。
而这香,怕是也不干净……
姜执月沉默了,林净秋好手段。
东西是从她院里送到祖母这儿的,祖母一直用着,常年累月难免影响,所以后来才会身体衰败得那样快!
难怪……难怪,林净秋前世设计自己,祖母立即就病倒了。
前世阿爹对此深信不疑,骂她狼心狗肺,狠毒如蛇蝎……呵,林净秋,真是好算计!
想起前世绝望处境下得知祖母死讯,姜执月心中恨意愈发浓烈,她非要弄死林净秋不可。
不管是什么原因,又或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给了她一次恕罪的机会。
姜执月闭上眼,沉下心绪,无论如何,哪怕只是一场梦,她也要拼命一次。
要留住祖母,留住阿姐,留住阿兄……留住她珍视的一切!
今日林净秋颜面尽失,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这个罚,姜执月也没指望林净秋能真的如数磕完头,她只是要先出一口恶气。
不怕林净秋翻脸,就怕她不翻脸。
只有林净秋被逼到狗急跳墙,她的死期就来得越快。
而正如姜执月所言,林净秋并未等到磕头结束,就晕过去了。
长缨看向成嬷嬷,成嬷嬷微微颌首,发话:“把人送回秋水居,去请岁安堂的柳大夫。”
成嬷嬷环视一周,见众人神色各异,沉下脸告诫道:“林姨娘位卑僭越,心中感愧,叩首请罪。老太君开恩,给林姨娘一份体面,若有人胆敢乱嚼舌根,必定重重责罚!”
“奴婢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成嬷嬷淡淡地扫了不省人事的林净秋一眼,不管是真晕还是假晕,别想借这件事往六小姐头上泼脏水。
婢女将林净秋抬走,装晕的林净秋听到成嬷嬷警告众人的说辞后,气得心肝都在疼。
最开始她的确有些摸不清姜执月为何突然发疯,可她身上的伤做不得假。
若她在受罚之际晕过去,能以此坐实英国公府六小姐不敬庶母,毫无礼教,心狠手辣之名,也不枉费她挨的这顿鞭子。
可成嬷嬷这番警告直接打乱了她的谋算,到底是老太君身边的人,说话的分量不是她一个妾室能比的。
如此一来,这个亏,她是吃定了。
象征着国公夫人的萱堂让出去了,自己还落得一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