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头一次,顾晏然这位在战场上声名赫赫的将军,心里产生几分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鼻头,退至沈微澜身后:“是我失礼了,夜里不安全还请沈小姐走在末将前边。”
沈微澜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手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就这般沉默着,她走在顾晏然身前。
末将这个词,她第一次见顾晏然,就听他如此自称。
但前几次,沈微澜能明显感觉到,那只是嘴上说说。
而这一次却真正感受到顾晏然的歉意。
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听闻南境民风开放,再者这夜色也是真的漆黑无比。
“咳……”似不忍继续这般沉默下去,顾晏然轻咳一声,道,“沈小姐放过她了?”
这个她不言而喻。
沈微澜摇头,轻叹一声:“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舍不得?”顾晏然反问。
这话倒将沈微澜逗笑了,但这笑里藏着几分苦涩:“我连彩萍都舍得,她怎么可能舍不得?”
论情义。
彩萍自幼伴她,十几年光阴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她本不忍,可夺舍彩萍之人着实心狠。
她若不下手,那葬身相府的,就该是她了。
顾晏然沉默不语,眼眸往下垂,似乎又陷入了更远的思考。
眼看话题又滚入奇怪的角落,沈微澜开口将其掰回来:“况且,顾将军不想知道,护城河那里有什么吗?”
“想,”顾晏然从深思中脱身,“但沈小姐肯定知道那里有什么。”
沈微澜勾唇微笑,她虽不知具体事物,但能猜出那里是魏慧与沈书黛给她选的葬身之所。
宫内书房点着明黄的灯,顾晏然先一步走到门前,伸出手有规律的敲响门板。
“是顾卿吗?进来吧。”
皇帝的声音较白日更为随性轻松些。
顾晏然推开雕花木门,引沈微澜进去。
皇帝身穿浅色衣袍,长发搭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不断勾画。
见人进来,他才放下奏折:“来了?”
“拜见皇上。”顾晏然拱手行礼。
“臣女,拜见皇上。”沈微澜垂眸跪地。
“平身,”皇帝懒散开口,随即招顾晏然近身,“顾卿这有几封从南境递过来的折子,你看看。”
“是。”顾晏然接过奏折。
皇帝低头看向沈微澜:“沈相在书房后边,你去吧。”
“是。”沈微澜又一摆首,往后边走去。
南境的折子,皇帝也是不想让她一介女子听到这些事情吧。
皇宫书房有好几间屋子,沈微澜寻了半晌才看见内里的人影。
沈相年过半百,又因悬案在身,忧思过度,耳边竟多了几分白发,面容也憔悴了几分。
夜已深,他坐在躺椅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父亲?”沈微澜小心翼翼上前,生怕打扰其休息。
却不想在她刚开口后,沈相就惊觉地睁开眼睛。
看到是沈微澜后,下垂的眼眸蓄起泪水:“澜儿。”
父女重逢,就算满心皆是话,却都比不上两行清泪。
这些天沈微澜没掉过一滴眼泪,因为眼泪不值钱,哭也不会有人心疼她。
现在唯一心疼她的人终于见到了。
“父亲,在宫中可好?”沈微澜声音发颤。
“好,我都好,”沈相替她擦拭泪水,“你受苦了吧,费尽心机求皇上来见我。”
就算有千般苦,在父亲面前沈微澜也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她摇头:“若这些苦是救父亲必须要吃的,澜儿甘愿受苦。”
沈相沈叹一口气:“我早已察觉相府内有人习得巫蛊之术,夺舍府中人,却没算到是身边人也换了人。”
“父亲知道?”虽早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父亲说,沈微澜才安心。
沈相点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你还记得李婆婆吗?”
“记得,”沈微澜点头,“可李婆婆半年前不是因病去世了吗?”
李婆婆是府里的奶娘,在她小时候,母亲忙于管家,父亲忙于朝政,她自幼便待在奶娘身边长大。
是沈微澜敬重的长辈,相府虽多年未添有幼童,但顾及多年情分,李婆婆一直待在相府里生活。
谈到李婆婆的死,沈微澜心里郁结,那时她已经找了多位名医师,都说无力回天。
若李婆婆没死,这些天她也能有个倾诉的地方。
“不是因病去世。”沈相说完沉默半晌,似在组织语言该如何把真相告诉沈微澜。
“怎么可能?”沈微澜显然不信,当初那些郎中可都说李婆婆患上绝症了。
沈相没急着说话,让沈微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凉茶:“父亲知你不爱喝凉茶,但夜深了,宫内不便生火。”
这是要讲大事了。
五个月前,父亲将落欢送给她时,也为她倒了一杯茶。
沈微澜心里打鼓,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她不愿意相信。
“李婆婆是我下令处死的。”沈相说出了这个真相。
凉茶在沈微澜手中被打翻,任由茶水打湿她的衣袖:“父亲在说笑吗?”
“或者说,我当初处死的不是真正的李婆婆,”谈起这个话题,沈相也觉得沉重,“真正李婆婆在去年九月就死了。”
“父亲是说,李婆婆被夺舍了?”沈微澜大惊,在父亲刚提起这事之时,她隐约有这样的猜测。
可是这让她如何相信,在李婆婆身死之前,她还跟其讲过话。
说的好像是,真羡慕大小姐还年轻……
沈微澜突然惊觉,李婆婆曾经对她疼爱有加,临终前的遗言怎么可能这样的。
她之前竟然从未注意过。
“去年九月,我无意间听到李婆婆在厨房内自言自语,”沈相将事情缘由娓娓道来,书房安静无人打扰,手边凉茶带着余香滚入口中,“说只要你死,她就能返老还童,我起初不信,直到她真的在你的吃食里下毒。”
原来她的身边早已危机四伏。
第8章 宫夜定谋,护城河畔定生死
沈微澜垂眸失神,不敢相信这是真相。
“澜儿。”沈相见沈微澜情绪低落,关切道。
感受到父亲温暖的大手附在脸上,她才恍然回神:“没事,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里发酸。
要是她再聪明些,早些发现身边的异样,父亲就不会受这不白之冤。
“父亲,澜儿此次前来,是为您翻案的,”沈微澜将眼里的泪花收回,进入今夜来此的正题,“我已查明您被诬陷与母亲有关。”
她虽不愿称现在的魏慧为母亲,可那毕竟是母亲的身躯。
沈相点头,也如同沈微澜一样伤感:“你母亲陪着我吃过很多苦,想着这下终于能跟着我享福了,却不想……”
却不想被人夺舍,连魂都不知道在何处。
“父亲早就知道?”沈微澜询问道。
“嗯,”沈相眼睛看向窗外的明月,陷入更遥远的回忆中,“三个月前,我发现魏慧动了我的官印,我心存侥幸……我实在是不愿相信你母亲已经……”
沈微澜抿着唇,也说不出一句话。
虽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但谁能对着熟悉的面孔下手。
那是母亲,从小带着她识字做人的母亲。
沈微澜轻叹一声,没有时间感伤,皇上信任沈府,才让她见上父亲一面,若不抓住机会,如何才能翻案。
“皇上特许我来为父亲查案,为不让我徇私枉法,让顾将军陪同,”沈微澜简单交代几句现状,“父亲察觉魏慧动您官印,可否还有其他证据?”
“获封丞相之后,我将京郊的地契给了她,或许在那里会有线索,”沈相将自己查到的所有皆告知沈微澜,“记住,她不是一个人行动,应该会些巫术,能与看不见的人说话,派些人盯着她,能知道不少事。”
“澜儿已做了,”沈微澜没把读心的事告诉父亲,怕父亲担心,“今日下午,亲卫看守魏慧与书黛,得知她们在护城河处为我寻了个葬身之地。”
“书黛?”沈相眼睛睁大,“书黛也……”
沈微澜点头,父亲久不回家,不知沈书黛夺舍之事,她本想藏着,但今晚若她不死,那便是沈书黛死。
倘若父亲成功翻案回府,问起来她该怎么回答,还不如现在说了。
冷风打在沈相身上,心里像泼了凉水一般,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望向沈府的方向。
宫墙那么高,连月亮真容都被躺在墙外,只能露出半截光亮,那遥远的沈府他又怎看得到。
沈相重重叹一口气:“是我做错事了吗?老天要这样对沈家。”
半截月光也落在沈微澜身上,闻言她也陷入无边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