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简单两个词，牵动起所有人的心弦。
府医叹了一口气，将手指从沈书黛腕部移开：“幸得昨日二小姐服用过参汤，现在还有一丝余气，要想保命还得精心调养，但就算这样，二小姐日后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余生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可惜了，这么标志的一个姑娘……”
“二小姐……”
店家们在切切丝语，相府的下人在为其垂泪。
“我能照顾，只要我的书黛还活着。”方姨娘打起精神，擦干眼泪，帮着府医将沈书黛重新抬进床上。
沈微澜垂眸不忍去看，她很想告诉方姨娘，真正的沈书黛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只有一身皮囊。
但方姨娘眼眸中的泪，让她如何说的出口。
她轻咳两声，明明是春日正午，春阳高悬于天，暖意笼罩大地，沈微澜却还是觉得冷。
“至于诸位店家，小女昨日承偌之事，绝不可能食言，相府亲卫已将货物送至别院，还请诸位前去清点。”
店家没动。
这相府突发这种事，他们本是靠着相府过活，若这时只想着利益，怕是不妥。
沈微澜心如明镜，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懂，但接下来处理魏慧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她对着店家们福了福身，尽显谦卑：“我知诸位忧心，小女不求别的，只求诸位能不把今日之事传出去。”
“那当然，大小姐太客气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大小姐。”
店家得到一个类似交易的话语，便陆陆续续离开。
亲卫领着店家们去到别院。
沈微澜扶着墙壁站直，扫一圈还留在原地的相府下人：“刚刚的话，也是说给你们听的。”
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慌忙点头。
“母亲……应该说是魏夫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魏慧身上，“残害子嗣，罪不可赦，念其曾为相府操劳半生，关入静尘园，等父亲回来，再做发落。”
话落，落欢弯腰制住魏慧，将其带走。
下人们得到默许，纷纷离开，皆在议论这相府真的变天了。
闹剧结束，顾晏然鼓起掌来：“精彩，沈小姐大义灭亲之举，末将为之钦佩。”
沈微澜懒得理他，刚刚那事她还没消气呢。
“大小姐。”府医从屋内慌慌张张出来，额前汗水更盛，如同雨下。
“说。”沈微澜应道。
府医犹豫道：“二小姐现在身子不能随意移动……但这轻澜厢是大小姐您的住处……”
话未完，沈微澜便知他的用意，她轻叹一声，老天让沈书黛吊着这一口气，是福还是祸呢。
“相府能住的地方多了，”沈微澜回道，“书黛既没法动，那我便住其他院子里去。”
“大小姐慈悲。”府医应承道。
热闹的戏场散去，春风拂过杨柳梢，轻澜厢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沈微澜走在望月池边上，顾晏然跟在其后。
“沈小姐这场戏有点亏啊，”顾晏然手搭在匕首上，清凉的春风绕过他的发丝，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连住处都赔进去了。”
沈微澜停住脚，随之蹲下，手指触碰着望月池中的清水。
“这不劳顾将军费心，我会住哪里，你不是一清二楚？”沈微澜挑眉。
刚刚对着池水怕如蛇蝎之人，现在却平静的把玩着清水。
“我若说，我不知道呢？”顾晏然凑过去问道。
沈微澜躲开，将手中的水洒在湖面上，霎时本应在春风中呈现规则微波的湖面上，添上几许突兀的点。
“若顾将军假不知道，又是在试探我，”沈微澜细眉往下耷，圆圆的杏眼半眯着，“若是真不知道……那就该轮到我来试探顾将军了。”
此番话让人分不清真假，沈微澜完成一件大事，本该心情大好，但望向偌大的相府，却没有半点喜悦。
望月池中立有一方小亭，沈微澜坐在里面看着深不见底的池水，眼中透露出迷茫
“顾晏然。”
“嗯？”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沈微澜第一次叫顾晏然全名。
顾晏然来了兴致，靠了过来：“怎么了？沈大小姐？”
这一句沈大小姐明显不正经，沈微澜轻哼一声，没接话。
但有些话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几只蜻蜓从沈微澜眼前飞过，停在刚露头的荷叶上，被春风一带，一只可怜的蜻蜓沾湿了翅膀，沉入幽深的望月池中。
她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我只剩下父亲了。”
“沈微澜，”顾晏然的语气难得严肃，“你早该明白，在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时，就该明白。”
道理谁都懂，可让沈微澜从心里接受依然需要时间。
“我不明白，若是她们的到来，是让我死，那……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如彩萍的愿，”沈微澜看着望月池，“沉在这池水中。”
此番话惹得顾晏然轻笑一声，沈微澜眼睛一眯，盯着顾晏然。
顾晏然止住笑意：“原因很简单，因为你命中注定的女主啊……”
“命中注定？”沈微澜挑眉，“我少年时看了不少话本，里面的主角无不是顺风顺水，哪像你我，困于其他人的掌控之中。”
“你要放弃吗？”顾晏然问。
这次轮到沈微澜笑了，她站起身少见得没有维持大小姐形象，伸了个懒腰：“如果我不知道，让我迷迷糊糊死了，我不会怨谁，但现在我知道了，所以谁也别想来害我。”
长于深闺的千金小姐，也意气风发，在顾晏然眼中，这比春日还要耀眼。
日升日落，春风转凉，轻澜厢有沈书黛住着，沈微澜只能继续在竹溪阁将就一晚。
落欢告诉她，相府上下只有望月园还未安排人住。
听说这望月园是当今皇上亲自监的工，自从建好无人敢住进去，怕压不住天威。
沈微澜不在意，她连世外来物都不怕，还怕天威不成。
烛火为其照亮密信上的字。
沈微澜看的仔细，魏慧与大理寺少卿谋划还真大。
让沈丞相背上悬案只是第一步，还计划着盗走国库，想着欺瞒天子。
“卑鄙小人。”沈微澜鄙夷道。
字里行间无不是如何毁掉国之根基之事。
从密信来看，二人关系还没断，计划着十日后与京郊别院再叙。
这是个好机会，她本就是魏慧的女儿，长得与其有四分相似，那日做些打扮应该能蒙混过关。
若是不成再说魏慧病重，她代为出席也不迟。
相府中的下人嘴巴都严，不让说出去的话不会说，唯一的弱点是今日那群店家。
沈微澜细细查过，其中有好几位是魏慧近三个月新纳入商铺的。
这些人必须派人盯着。
“落欢。”沈微澜伸手敲门。
落欢从门外走进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嗯，”沈微澜点头，“这些人你派人盯紧点，再找一位易容师给我。”
“是。”落欢领命退下。
沈微澜手指轻点桌面，十日后又将是一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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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雨季传书，南境危机惊相府
三更天，春风掠过绿叶新枝，新月照不开薄云，只露出半截银光。
顾晏然独坐将军府的书房内，燃起的烛火被风吹得跳跃几下。
他眼眸下垂，看似平静，手中却把一张密信攥得死紧。
南境之事他不能听一人之词。
派了些人手前往南境查看，手下快马加鞭，传来密信。
却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本以为他离开南境时安排的东西，至少能让南境守住一年。
一年。
足够让他逃离满是虚伪的京城。
足以从蛮族手里夺回的地盘归顺。
南境百姓也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可是……
南境亲王怕他。
或者他这样做是皇上授意的。
一到南境，撤销顾晏然一切的安排，将顾晏然的计划全盘打乱。
密信上说南境随时可能开战，那南境亲王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深宫之中，无半点军政之能。
若顾晏然不在南境，蛮夷族进攻，南境必败。
晚风微动，悬于高天的月亮，终于被云层彻底遮住。
落在顾晏然手上只有微弱的烛光。
他抬手扶额，长叹一声：“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月夜之下，身着白衣的女子如同鬼魅一般，在幽静的深夜里道出一句决绝：“将军若求快，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丞相的案子很快就能翻，我相信沈微澜。”顾晏然的眉头一直没松。
“再快也需要十日，”白衣女子平静如水，连胸膛前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烛火照不到她，只落下一缕雪白的衣袖，“十日对于南境战事来说，不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