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江幸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没、没有啊!”
“没等电话就是在等人咯?”小姐姐用手在头顶比划着,“是不是那个两米长腿的天菜?”
江幸一愣, “你怎么知道?”
小姐姐扑哧笑出声,“你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何止是我, 店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
“给你支个招,山不来就你,你去就见山呀?”小姐姐挤挤眼睛,把一盆“燕尾”推到她面前。
“给他拍张照,告诉他店里来了新品种。不信他不动心!”说完,她潇洒地站起身,用力拍拍江幸的肩膀,“别犹豫,冲啊少女!”
江幸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客人或同事特别留意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燕尾”连拍了好几张。
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她又躲到角落,认真调了调光线和构图,这才点开池溯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心一横,按了下去。
【池总,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一批“燕尾”,花型很特别,您要来看看吗?】
收到微信时,池溯正站在当年出事的向日葵园里。
三月底的北临,风里仍裹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山野。
眼前,一片沉寂的褐黄,不见半点绿意,更无向日葵的踪影。
只有几棵疏落的老树,枝桠光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静默的碑立在萧瑟的风里,无声无息。
自母亲离世后,池溯每年都会回到这里祭奠。
直至前几天,他突然得知这里即将被出售,计划改建为体育公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买下这里,让它维持从前的模样。
送米矜回家后,他便带着吴寻初前去见了开发商。
不料对方仿佛早已嗅到风声,竟当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他听完,只沉默一瞬,便以双倍价格签下了合同。
站在空旷的田埂上,初春的寒风刺骨,直抵心底深处。
“二哥,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吴寻初踢了踢脚下冻硬的小泥块,声音有些发闷,“这几天,你每天都来……这么多年,该走出来了。”
池溯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吴寻初看着他的侧影,心底涌起一阵无力,又踢开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其实你没必要当这个冤大头,何必把自己困在回忆里。要我说,卖了就卖了,人总要向前看。”
“你可以向前看,”池溯终于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不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云层,语气沉重又干涩,“我永远欠你的。”
“二哥,我……”吴寻初喉头一哽,正要说什么,目光猛地钉在马路对面,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是那个混蛋!”
池溯眉峰一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烧的纸钱。
飘起的纸灰被凛冽的风吹得四散零落,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愈发沉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苍老颓败的侧脸。
在看清那人模糊轮廓的刹那,池溯身体骤然一凛,仿佛瞬间沉入冰河。
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吴寻初双眼瞪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田埂,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向马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额角青筋暴起,下一秒就挥起了拳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被揪住的人吓了一跳,浑身像秋叶般剧烈颤抖。
他被迫抬起浑浊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和汹涌的泪水中,极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两张盛怒的年轻面孔。
片刻后,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苍老的面容剧烈地扭曲起来,泪水混着鼻涕陡然糊了满脸。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是你们……那两个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你还认得出我们?!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死命扯着他松垮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那枯瘦的骨头捏碎。
“你竟然还活着!”他疯了一般嘶吼,“我爸呢?我哥的妈呢?他们都死了——死了!被你毁了!”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头上那顶破旧的棉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半白稀疏、凌乱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他不敢挣扎,只是徒劳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人复活吗?”吴寻初眼底翻涌着猩红,一脚狠狠踹向男人蜷缩的背脊。
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尘土里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去。
“你有没有儿子?!你怎么不去死啊!”吴寻初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恨意,“想赎罪?那就去死啊!让你儿子也尝尝,从小没爹没娘、当孤儿的滋味!”
他越骂越凶,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脚下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每一脚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肇事司机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在尘土里蜷成一团,反复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你现在就下去,跟我爸去说对不起!”
吴寻初举起拳头,正想狠狠砸向那张魔鬼一样的脸时,池溯却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你干什么!”吴寻初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瞪着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的池溯,“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人渣!”
“别打了。”池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淡漠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一字一句,“你打他,他反而好受些。应该让他和我们一样……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背负这一切。”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吴寻初的拳头猛地僵住。
他颓然松开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失神盯着面前龟裂的泥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池溯沉默着在他身旁坐下,肩并着肩。
北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卷起烧剩的纸灰在空中打转。
直直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许久,池溯才低低开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不是我要去拍照……”
“哥,你说什么呢!”吴寻初沙哑着嗓子猛地打断他,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怪过你!一点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你、要不是池家,我早就不知道混到哪去了,连大学都念不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哥。”
“呵……”池溯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吴寻初的肩膀。
不知为何,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那句脆生生的童音——
你妈妈最后看到的,一定是你开心的样子,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他喉头一动,强行将涌上的酸涩咽了回去。
-
江幸始终没有等到池溯的回复。
看着那盆被她偷偷拍照的“燕尾”,她心一横,索性自掏腰包,把它带回了家。
谁知第二天清早,“燕尾”就无精打采的,花盘微微下垂,叶片软塌塌地卷着边,一副水土不服的模样。
这几天妈妈正好回了云禾办理退休手续,她自己连绿萝都养不活,哪知道怎么伺候这盆
“燕尾”。
蹲在花盆前,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卷曲发软的叶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真不该一时冲动,把它带回来,却可能害了它。
转眼到了周一。
她打算加加班,把梳理的司志第一部分大纲整理出来,至少在周报上,体现出来一点进度。
这一埋头,便彻底忘了时间。
再抬头时,窗外早已夜色浓稠。一看电脑右下角,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胃里空空荡荡,一阵清晰的抽痛骤然袭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泡面,拆开包装,端着面碗走到茶水间。
按下热水键,没反应。
再按一次,指示灯依旧漆黑一片,热水器安静得像个摆设。
她这才看见机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全楼热水设备临时故障,正在维修,敬请谅解。
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拆开了。
江幸悻悻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端着碗回工位,忽然想起——20层的休息区,好像有台单独的饮水机。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端着碗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叮”的一声到了20层。
西侧的行政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廊灯幽幽亮着,看来大家都下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