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迟立即冲玉竹使了个眼色。
玉竹对千雪低声道:“别在这浪费时间!”
千雪心念飞转。三日之期近在眼前,她确实不能继续在这殿中,与情绪与权威正面相撞。
就在玉竹以为她会转身离去之时——
千雪忽然双膝跪地,连青离都怔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方才还据理力争、气焰嚣张的百里千雪,会突然如此。
“师尊。我想见法王。”她说。
青离尊者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法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请师尊告诉我——法王如今身在何处。”
青离收敛动作,宓迟与玉竹也随之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语气仍旧强硬而冷淡。“你死心吧。法王不会见你,我也不会告诉你。”
千雪低下头,向青离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不愿为难你。但今日之事,我无法接受。请你让我见一见法王,也好让我……彻底死心。”
青离尊者看着她,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你从来没有这样求过我,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你真是气死我了!”
千雪直视着他,没有闪躲。“不只是为他,更为了坚守我自己的道义。请师尊成全。”
青离尊者像是无法再承受这一幕,背过身,片刻后拂袖而去。
三人看着他匆匆离去,一时静默。
宓迟蹲在千雪面前,语气里多是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千雪抬眼看他,目光清明而执拗。
“师兄。”她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凡人的性命,比起六道秩序,根本不值一提?”
宓迟张了张口,没有立刻答上来。
“凡人于我们而言,或许如同凡人看待蚂蚁,可以轻易看着他们死去。可面对如此弱小,我身为护法,却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
宓迟沉默了,玉竹亦是无言。
#
殿中沉静了许久,玉竹终于开口——
“千雪,你说得对。今日这道法旨,确实偏离了正道。”
宓迟有些吃惊,抬眼看他:“玉竹,怎么连你也……”
“宓迟。”玉竹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变得麻木了吗?”
“……”宓迟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忘了,法王曾经说过,让我们不要因为信任他而不去质疑他?千雪的话,没有错。我们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不顾他人性命。”
玉竹话音刚落,人已转身离去。
宓迟起身问道,“你去哪?”
“去找师尊吵架。”
宓迟长叹一声,“好了小殿下,连玉竹都说出那样的话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什么是正道吧!”
说完,便追着玉竹的脚步去了。
千雪仍旧跪在殿中,脊背笔直。
从白日到夜深,殿外的光影几度变换,她却仿佛与时间一同凝固在原地。膝下的寒意早已透骨,唯有意识仍然清醒——清醒得近乎疼痛。
直到第二日深夜,这座空旷的偏殿里,才终于多出一道脚步声。
青离尊者走入殿中,步调不急,却很沉重。但他没有走近,在离千雪很远的地方坐下。
殿中未点灯,只有月色从高窗斜斜落下,勉强照亮地面。青离尊者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开口。
“你在这里跪。”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玉竹和宓迟在那边跪。整个昆仑神宫都在看着我,看我如何下台。”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仿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平静。
“你们都是我的得意弟子。”他顿了顿,“我也确实,把你们惯坏了。”
殿中一片寂静。
“或许是我自己的修行不够。”青离尊者低声道,“又或许……你们一直都是对的。”
千雪的指尖微微一颤,“师尊——”
青离抬手,打断了她。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静而清晰,“如果我不让你去见法王,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三日之后劫法场?”
#
这个问题,在千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原本不想说出口,不想让这段师徒之情走到如此锋利的境地,可这一刻,她知道,沉默已经没有意义,只好点头。
青离尊者没有立刻回应。
“你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天龙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能约束你们一时,却不能让你们信服一世。”
说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想见,便去见吧。”
千雪的呼吸猛然一滞。
“法王就在——”青离尊者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西洲的洞悉道场。”
希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道光线。
“多谢师尊!”
千雪重重叩首,几乎是立刻起身。双膝久跪失力,她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站稳,转身便往殿外奔去。
“千雪。”
她猛地停住脚步。
青离尊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缓慢——
“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吾心甚慰。只愿你们,日后不会——”
他顿了顿,“因为我的过错,而怨恨我。”
这一句话,像是忽然落进夜里的冷石。
千雪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青离尊者坐在黑暗中,面容模糊,只能依稀感觉到,他比前日苍老了几分。
“师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青离尊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千雪心知救人迫在眉睫,不敢再多停留,只能转身离去。
第80章 崩世篇 道不离行
夜色青青, 雪仍在下,却已不如前几日那般密集。
千雪几乎是一路奔向忏悔宫,脚步在积雪上踏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还未到近前, 巴墨已追了上来。
她边跑边低声吩咐:“巴墨, 你去师尊殿外找玉竹和宓迟, 告诉他们——我去见法王了。”
猫儿没有多问, 立刻调转方向, 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忏悔宫依旧阴冷。
监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光影晃动, 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皓月躺在石床上,
比承受六道封印之前明显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色发白, 呼吸很轻, 仿佛每一次起伏都需要耗尽力气。
听见脚步声, 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
千雪冲到门口的那一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看见了他的状态,骤然红了眼眶。
皓月抬眼看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却像是费尽了力气。
门锁打开的声音还未落下,千雪已扑了进去,一把将他抱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仿佛只要一松开,他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千雪抬头看他, 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皓月抬起手,动作迟缓, 却仍然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中间带着细微的停顿。
千雪抓住他的手,“我当然要来。”
她的声音发颤,却很急,“我要告诉你,我还没有把你交出去。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我现在就去找法王,一定还有办法。”
皓月缓慢地摇了摇头。
“朱雀……总归是要从我身体里离开的。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摆脱它,做个普通人了。”
千雪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可你会死。”
“我宁可死。”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清醒,“也不想看见你,为了我,违背你的正道。”
千雪用力摇头。“不是这样的。”
她低声道,“救你,从来都没有违背我的正道。”
皓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的力气已经很弱,抱得不紧,却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温度。
“不要去。”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气息很轻,“就在这里……陪我。”
千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皓月抬手,慢慢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他说,“不要让他们看见……你为了一个凡人流泪。”
千雪轻轻推开他,声音哽咽,“你是凡人。可你也是——我百里千雪,唯一偏爱的人。”
皓月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笑了。
“有你这句话。”他低声道,“我死而无憾。”
“不。你不能死。我该走了!”
千雪站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却在门口猛地停住。回头看着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
话落,千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皓月靠回石壁,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