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甲兵们已本能地变阵。长矛齐齐调转,锋刃寒光尽数指向青离。
青离神色一动,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钺灵杖。
然而下一瞬,他掌中的钺灵杖忽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高的意志,脱手而出。
眨眼间,钺灵杖已稳稳落入南宫尊者手中。
“这么贵重的法器,”南宫尊者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我替你收着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青离身上,缓缓说道:“仲吕说你命他带回灭世轮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事已至此,你也无处可逃了。把昆仑镜,还有灭世轮,都交出来吧。”
惩戒台四周,龙王与神将们无不变色。
昆仑镜。
灭世轮。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件落入邪道之手,六道都将动荡。
青离的肩背,忽然塌了一瞬。他冷笑出声,“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我青离纵横一生,无畏无惧!”
南宫尊者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你呀,就是这一辈子带兵打仗太久,杀伐太重。心里生了暗鬼,才上了炎凌的当!”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击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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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猛然抬头,仰天大笑,笑声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苍凉。“好!好一个暗鬼!我一世英名,竟落得今日下场——恶行受恶果!”
他笑得近乎癫狂,声音却在最后一刻骤然低了下去。
“我认。这一局,我认了。”
就在此时——
他身后的雪影忽然扭曲。
一团浓重而腥冷的鬼气,自虚空中翻涌而出。那不是阵法,也不是术式,而是某种早已潜伏多时的存在,终于撕开了遮掩。
众人顿时提高警惕,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那团渐渐扩大的鬼气之中,一双巨大的蛇瞳缓缓睁开。
冰冷、贪婪、无可回避。
“是炎凌!”
千雪低声说道,南宫尊者的神色瞬间紧绷。
惩戒台上,一片死寂。
“师尊——!”千雪的声音骤然撕裂风雪。
青离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疯狂退去,露出了短暂却真实的清醒。
他的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了灭世轮与昆仑镜。
像是想要递出。又像是,想要补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青离身后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下一瞬,他的上半身被猛然咬住,拖入了翻涌的鬼气之中!
没有挣扎的余地,更没有第二次选择。
几乎在眨眼之间——
青离、灭世轮、昆仑镜,以及镜中朱雀的神识,尽数没入炎凌的巨口之中。
空间的裂口顷刻间闭合,雪幕重新落下。
真正的灾厄,已经完成了它最关键的一步。
第82章 崩世篇 暂避祸世
昆仑神宫重归肃静。
天王殿内, 鼓声方歇,殿门紧闭。高位上,南宫老尊者与太叔尊者并肩而坐, 取代了原本属于青离尊者的位置。
这是昆仑数百年来, 少有的权柄交接。
殿上, 八大龙王及其家臣尽数到齐, 分列两侧。甲兵未入殿内, 却在殿外层层戒备, 神宫上下, 气息紧绷而有序。
太叔尊者开口,将罗刹鬼转生之事、自昆仑镜引发的连锁后果, 以及青离尊者所涉之罪, 一一陈述。言辞简短, 却不容置喙。殿中无人出声, 唯有殿柱间回荡的余音,显得愈发空旷。
随后,侍者再此宣读法旨。
南洲事态已至失控边缘,罗刹鬼之患,非凡人之力可独自应对。昆仑山护法众将秉持调顺阴阳、护持六道之责, 响应法王召令——派遣两万众进驻南洲,辅佐人皇,应对即将到来的永夜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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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王府。
皓月平躺在床榻上, 呼吸微弱。
玉竹坐在床边,将一条素白的布缓缓覆上他的双眼。布料还未完全贴合, 血色便一点一点晕染开来,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花。
千雪跪伏在床边,眼眶湿红, “他……”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还有多久?”
玉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将白布绑好。
良久,他才低声道:“最多……三十日。”
千雪泪光闪动,“三十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空茫,“……只有三十日了?”
“……有相聚就会有分别。”玉竹柔声道,“投入越多,分别的时候越是不舍。你是修行人,这些道理你比谁都懂。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好好告别。”
他垂下眼,起身离开,脚步很轻。寝殿的门合上时,连风声都被挡在了外面。
千雪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喉咙里压抑了许久的声音,终于溢了出来。不是痛哭,而是断断续续、几乎喘不过气的哭声。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毫无体面。
隔壁偏殿里,昙鸾正为昏迷的巴墨疗伤。那低低的哭声传来时,他手上动作一滞,伤感地轻轻叹息一声。
百里王府的前院檐下,清风、若雪、观云、听雨并排站着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站在廊柱旁。雪落无声,蓝花楹的花影被夜色吞没。
像是在替谁,默默计时。
五日后。
千雪坐在床下,仍旧握着皓月的手。
她靠在床沿睡着了,眉心紧蹙,哪怕在梦中也未曾松开。
指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她猛地惊醒,起身坐上床沿,俯下身呼唤道:“皓月?”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哑而模糊:“……师尊?……是你吗?”
千雪握住他的手,湿了眼眶,“是我。我在。”
“好黑……”他的头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为何不点灯?”
千雪喉咙骤然收紧,贴在他胸膛。还未来得及开口,皓月却像自己想明白了,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朱雀已经从我的眼睛里剥离出去了。”
他顿了顿,低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千雪泪落无声,声音微颤,“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来晚了。”
皓月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不要道歉。”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屋内静了很久。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没了朱雀……我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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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千雪牵着皓月,缓缓走到一座小院前。
这里山色温润,水声潺潺。远离神宫,也远离人间喧哗,像是被时光刻意遗忘的一角。春风拂过,小径两旁的草叶新绿,空气里带着清甜的湿意。
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花开正盛。
白色的梨花落了一地,篱边攀着一架蔷薇,花枝低垂,角落里一丛辛夷刚刚吐蕊,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还有几株海棠,正是最盛的时候。
“到了。”千雪轻声说道。
她牵着皓月,让他在院中的木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待,“闻到了吗?”
皓月眼上仍覆着一块青色的布,却一点不显狼狈。他微微仰起头,认真分辨空气里的气息,脸上很快漾开笑意。
“闻到了。有蔷薇……还有海棠。”
他顿了顿,“是不是……还有梨花?”
千雪笑了笑,站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让他安稳下来。“在我们对面,是一片湖。水很清,能看见鱼的影子。右边出去,有一片草地,很宽敞,你不是喜欢骑马吗?也可以在那里练剑。在后山,还有一处温泉。”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替他,一点一点描摹这个世界。
“现在院子里还有一点空地,我想种几样小菜。”
皓月低低地笑出声来,“种菜?我师尊会种菜?”
千雪挑了挑眉,“我活了四百二十多年,没有什么不会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他笑得很开心,像是真的开始期待那些尚未发生的小事。忽然轻声问:“这里……原来是谁的居所?”
“我祖父和祖母。他们以前也在这里隐居,所以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小住。”
“好安静……感觉真好。”
皓月顿了顿,又问:“有名字吗?”
“没有。”千雪摇头,“你可以想一个。”
皓月若有所思,忽然笑了。“叫——‘雪月长明’,好不好?”
千雪一怔,随即失笑。“以你们凡人的习惯,难道不该叫什么庐、什么舍、什么居吗?”
皓月笑开了,“我们不是已经有逍遥居了吗?这里不一样。”
“好。就叫‘雪月长明’。”
皓月忽然伸手,轻轻拉她在身边坐下。“我现在没有眼睛了。”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孩子气,“所以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