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诅咒,也不威胁。只是如实说出自己所见。可这世上,多数人并不喜欢真相。
渐渐地, 人们开始避开他。再后来,开始造谣他。说他通灵,说他不祥, 说他是灾祸的引子。
甚至有人想杀他,只为让秘密永远消失, 可最后死的人却不是昙鸾。死的人越来越多。“祸害”这个词,最后落在了昙鸾的身上。
九华山的寺庙,他几乎都住过。却没有一处, 能久留。昙鸾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蠢,也不迟钝。只是他不愿讨好,不愿装傻,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心。他从没想过指点谁的命运。
他其实只想当一个旁观者,不入局,不搅局。可事情牵连到他,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世人说他是非人,能通阴阳之道,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他看得太清楚,仅此而已。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活在这个世上,也有多余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真的觉得,或许自己死了,会比活着更好。死了,至少可以重新开始,也许会有一段正常的人生。
不像这一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也想找个人,说一说自己的秘密。可这世上之人,从未给过他任何机会。
#
他想起老和尚曾对他说过:这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见的人多了,总会遇见投契的。
昙鸾半信半疑,如果真有投契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真的会有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不再执着于留下。既然命运让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那便沿着这条独木桥走到底吧。
有一日,雨下得很大。
昙鸾行至山脚,被迫在一座破旧的老庙避雨。庙宇年久失修,香火早断,只剩下雨声敲瓦,空旷而寂静。
庙中只有一位盲眼的老和尚。他病得不轻,眼疾已久,双目浑浊,却仍执着于复明之事。
“我想治好这双眼睛。”老和尚叹息道,“可如今我连药材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昙鸾蹲在一旁,看着他苍老却固执的神情笑了笑,“老师父,小僧不懂药理,治不了你的病。”
老和尚登时一愣。
“不过,”昙鸾又道,“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可以替你认字,替你捡药,替你上山采药。”
老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笑开。笑意很浅,却是真正松了
一口气的模样。
事实上,只要有需要,昙鸾会帮助任何人。
于是,两个人便在这座老庙里相依为伴。老和尚教他辨认药性、调配方子,也教他如何医治眼疾。采药、煎药、敷药,昙鸾一日不落。
昙鸾被老和尚反复叮嘱,被需要、被依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极其珍贵的。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需要,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有用”,而是有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虚弱,交到自己手中。
后来,昙鸾真的开始钻研药理。不止眼疾,连一些疑难杂症,也一点点摸索着学。只是到最后,那位老师父的眼睛,仍旧没能治好。
老和尚临终前,对他说:这世上有些病,是注定治不好的。但你还是要尽力,尽力之后就可以随缘了。
虽然不舍,但昙鸾还是离开了那座老庙。
他靠着给人看病勉强能养活自己,成了一名药师。不再被称为不祥,不再是神神鬼鬼。只是一个行走世间、替人缓解病痛的人。
昙鸾的人生自此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不是被排斥、被恐惧,而是被人需要。
#
游历到沙州时,昙鸾喜欢上了佛窟里的壁画。那些画久经风沙,颜色早已暗淡,却仍保留着最初的线条与神情。
他常常带着几个馒头,一整天待在佛窟里临摹作画。画累了便直接躺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醒来继续画画。
这是一种很安静的活法。不被需要,也不打扰任何人。直到有一天,佛窟里忽然摔进来一个人。
昙鸾被声响惊动,点火一看,竟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她气息微弱,生命已在生死线上。
他身上钱不多,全拿去买了药,又添了些能下咽的食物。接连几日,他都守在佛窟里,为她清创、换药、喂水。
昙鸾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她。只是觉得,人既然到了眼前,总不能不管。
几天后,女子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本能地去拔出兵器。直到看清昙鸾的脸,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叫萧月华,是帝江国的将军。
伤势稍稳后,萧月华执意要以钱财报答。昙鸾却摇头拒绝,一文不取。萧将军因此十分困扰,非要报恩。
“要不,萧将军就请小僧大吃一顿吧!小僧的一点钱都给你买药了,还没来得及赚呢!”
萧月华一愣,随即大笑,爽快答应。在一番乔装打扮后,便和昙鸾一道去街上吃饭了。
昙鸾看着清瘦,却很能吃,可萧月华更能吃!两人各吃了五大碗粗面,引来旁人围观。
追杀萧月华的人也因此识破了她的伪装,两人被迫逃命。一路被逼入一座破庙,无路可退。萧月华当机立断,决定引开追兵。
临走前,她将一个锦盒塞到昙鸾手中,仿佛临终嘱托,“小师父,拜托你替我送去封神阁,亲手交给白虎院院主尊卢皓月!”
这件事以后,昙鸾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恐惧,而是……惊喜。他发现人只要活着,就很有可能遇见让人心软的事。
从前,他总觉得死了更好。死了,可以重新来过,有来处,也有归处。可是现在,他开始觉得,活着——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他又在沙州救了一个人,然后被投入大牢,成了死囚。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仿佛命运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不要误会,其实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昙鸾没有挣扎。他只是劝自己,还是不要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因为一旦希望变成失望,就会显得格外可笑,也格外狼狈。
好在,待死的囚徒遇见了百里千雪。
昙鸾第一眼便看出,这条龙和他一样,活得太清醒。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依然活得坦荡。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孤独。
他对她,莫名生出一种信任。
她说会救他,她确实做到了。绝处逢生的时候,昙鸾第一次感受到了“朋友”这个词的份量。
后来,千雪邀他同行,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地。昙鸾非常开心,因为至少在前面这段路上,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
世界在他眼前变得复杂起来。
身为出家人,他早知人生有轮回,世间有鬼怪,却从未真正想过,鬼也会披上人皮,堂而皇之地行走在人间。
尤其是那个名为“炎凌”的罗刹鬼王,残害众生、为祸六道,几乎成了所有人口中共同的仇敌——人人得而诛之。
可昙鸾却在听闻这些事时,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活到炎凌那般境地,实在是可怜、可悲,也很可叹。
昙鸾开始笑自己,竟会可怜一个鬼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是炎凌的一部分!
过去,他一直很想弄清自己的来处,以便理解自己这一生为何如此孤绝、与世不合。可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时,带来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迷茫。
他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白日里,他依旧温和从容,说话做事一如既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可夜深人静时,这个问题却反复浮现,让他辗转难眠。
世人憎恨炎凌,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杀戮无数、祸乱人间。而自己,确实也是他的一部分。
即便没有记忆,被遮蔽、被分离,可当炎凌在作恶时,他依旧在炎凌的神识中。哪怕只是被掩藏的一角,可是无法否认。
可是千雪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她待他依旧,语气依旧,哪怕偶尔随意地唤他“和尚”,显得不太讲究分寸,可昙鸾知道——她是真的会救他、会为他拼命。
还有巴墨和归尘。它们喜欢睡在他身旁,毫无防备。这种本能的亲近,让他感到安心。这意味着,他依然被需要、被信任。
想死,还是想活?仍旧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不是常人经常面对的选择,可他却从来无法回避。更讽刺的是,每当他真正想活下去的时候,命运总要将他推向死亡。
昙鸾来自炎凌,却并不恨他。因为恨炎凌,与恨自己,并无分别。
他始终无法理解炎凌的选择,却能清楚地感应到那份挣扎与痛苦。他想帮助炎凌,不单单是对自己的拯救,更像是他在试图修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