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千雪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夜风轻轻吹起窗帘,月光洒在床榻上,为那一人两猫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
翌日清晨。
千雪尚未完全清醒,便感觉到手臂上有些重量。
睁眼一看,是那只花黑色小猫枕在她手臂上,正与她四目相对。
千雪轻笑一声,抬手想去摸它头。它往后缩了缩,眼中仍是警惕,显然还没有完全信任她。
千雪只好作罢。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巴墨双手端着餐盘进来,将早餐放在桌上,冲千雪咧嘴一笑:“殿下,早饭准备好了!”
千雪坐到桌旁,巴墨也上了桌。
小花猫畏畏缩缩,躲在巴墨身边,像是找到了护身符,警惕地盯着千雪的一举一动。
“它吃东西了吗?”千雪问。
“我喂了一点,它吃得不多。”巴墨笑道。
千雪注意到巴墨的脸上还有几道猫爪的痕迹。昨夜她追了一路,想来一定不易,不由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小巴墨做得很好,辛苦了。”
巴墨得意,“嘿嘿,这有什么!”
千雪笑了笑,目光转向小花猫:“你问到它名字了吗?”
巴墨有些失落,“它好像不记得了,一想就会头疼。”
千雪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转生祭坛的画面,那些被无情残害的灵兽尸骸……不禁低声叹息:“嗯,不记得也好。”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巴墨歪头想了想,问:“叫什么好呢?”
千雪目光落在窗外,晨光中飘落的花瓣如尘埃般轻柔。她思索片刻,低声道:“叫‘归尘’如何?”
巴墨的大眼珠一亮,连连点头:“嗯!‘归尘’好听!尘归尘,土归土,过去的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呀,小巴墨在南洲涨了不少学问嘛!”
“那以后,殿下可以为它授记吗?”
千雪愣住了。看着巴墨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蜷缩在她身旁的归尘。
“不行吗?它其实很善良的,它抓伤我完全是因为在山洞中受了刺激……它的家人都死了,它真的很可怜……”说到这里,巴墨的声音都哽咽了。
千雪看着巴墨眼中的泪光,心里不是滋味。
只因她已经失去了钺灵杖,即便想为它授记,也无能为力。
千雪摸摸巴墨的头,“怎么还哭起来了,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真的吗?谢谢殿下!”
#
千雪的房门一开,正好撞见站在门外的昙鸾。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手抬起又放下,像是在
犹豫要不要敲门。
“昙鸾?”
昙鸾一愣,随即笑了笑,“千雪姐姐。”
跟在千雪身后的巴墨探出头来,“找我们有事吗?”
昙鸾挠了挠头,语气却很坦然,“小僧原本是想,与你们一道去九华山。”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继续说道:“我出来也有一阵了,若能与你们同行,也算是个好时机。”
巴墨眨了眨眼,“那香音城呢?”
昙鸾笑了笑,倒也不掩饰,“若是顺路,自然也想去看看。”
“你倒是坦白。”巴墨说道。
“路走到哪算哪。”昙鸾双手合十,“小僧可不太擅长做太远的打算~!”
千雪静静看着他。
她原本也是打算要带他同行的,只是没想到,让他先说出口了。
“也好。”她点了点头,“那便一起走吧。”
昙鸾眼中浮起一抹轻松的笑意,“那就给两位添麻烦了。”
第45章 香音城~霜花宫前
风自荒原尽头吹来, 卷着细碎沙尘,却在靠近城池时忽然变得温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驯服。
香音城便立在那里。
白墙连绵, 金瓦层叠, 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泽, 既不刺目, 也不暗淡, 像一座被精心供奉的圣城。城廓线条肃穆而宏阔, 高低错落的穹顶与塔楼彼此呼应, 隐约透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秩序感。
城门大开,像是欢迎朝圣者的敞怀。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车马、驼队、香料商旅混行其间, 各色服饰在日光下流动, 却丝毫不显杂乱。这里没有边陲之地的萧索, 反倒像一座早已习惯被注视的中心之城。
远远望去,香音城热闹得近乎从容。
“前面就是香音城了吧?”昙鸾忍不住感叹,“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城门口的守卫列队而立。
甲胄擦拭得一丝不苟,长枪与石道垂直成线,然而他们的神情却异常松弛——那不是懈怠, 而是久居安稳之地才会生出的笃定。见千雪一行人靠近,只象征性地扫了一眼,便微微让开通道, 连盘问都显得多余。
马蹄踏上城中石道的瞬间,香音城真正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 楼阁高低错落,石柱林立,窗下垂着半透明的轻纱。偶有女子探身而出, 眉眼含笑,神情恭顺而温柔,目光却空洞得令人心中一紧,像是早已习惯被注视,却不再真正看向任何人。
阳光落在城心,一座极尽奢华的楼阁静静矗立。
鎏金浮雕覆盖着外墙,纹饰繁复而克制,正门上方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金字在光中几乎不动声色,却让人无法忽视——
香音楼。
“我们这是要投宿?”昙鸾压低声音问。
“跟着殿下走就对了。”巴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
皓月的目光在香音楼外墙的浮雕与石柱间停留片刻,才转向千雪:“师尊……似乎对这里很熟。”
“先陪我见几位友人吧。许多年不见了,我也正好想打听些事情。”
千雪语气平稳,却让人听不出究竟是怀念,还是警惕。
皓月点头应下。
两名伙计已迎上前来,热情好客,举止恭谨,将众人的马匹牵往后院安置。
红毯自台阶尽头铺展开来,千雪率先迈步,其余人随行而上。
#
香音楼前,左右对称的花鼓高悬于石阶之侧。
鼓面轻震,节奏低沉而绵长。两名乾闼婆族女子立于鼓前,随乐起舞。她们身姿修长,腰肢柔韧,步伐宛若流云,裙摆在旋转间层层展开,仿佛沙州佛窟壁画中走下来的飞天神女。
舞并不张扬,却有一种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
不同于街市间浮浅的清甜,这香更深、更缓,带着微微的辛烈与暖意,仿佛能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呼吸,贴着心口停留。人尚未入楼,神思却已被牵引。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熟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千雪!”
千雪抬眼。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身影快步而来。那人身形高挑,步伐轻快,衣饰艳丽却不显俗气,眉眼张扬,笑意明亮得近乎放肆。
“千雪,真是你啊!”
那笑容扑面而来,毫不掩饰久别重逢的欢喜。
千雪却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神情一瞬间显得有些迟钝,直到看清对方面容,才微微一顿——
那人虽着女子华服,却分明是个男子。
昙鸾倒吸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美艳男子已张开双臂,径直朝千雪扑来。
下一瞬——
皓月伸手扣住他后领,手腕一沉,干脆利落地将人拽住,生生止在半步之外。
“你这是何意?”那男子回头,眉峰一挑,语气不耐。
即便身披女装,举手投足间仍自带一股凌然的男子气度,毫不掩饰。
巴墨低声对昙鸾道:“他叫薄野溪,天人族。”
“放开他吧。”千雪开口。
皓月看她一眼,终究松了手,神色却依旧冷肃。
薄野溪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正要再开口,忽然楼上传来一道温和而清越的声音——
“哟,稀客。”
一名男子自香音楼内缓步而下。
他衣饰素雅,气质儒和,眉目清俊得近乎无可挑剔,唇角含笑,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这不是千雪殿下吗?”他轻声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薄野溪的哥哥,薄野泉。”巴墨适时介绍。
千雪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是皓月,尊卢氏。还有昙鸾、巴墨。”
薄野泉的目光在皓月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笑了笑:“尊卢氏?人皇之子……果然气度不凡。”
皓月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你们为何在此?”千雪问。
“自然是来喝喜酒。”薄野泉答得理所当然。
“喜酒?”千雪眉心微蹙,“谁的喜酒?”
薄野泉不急不缓:“难怪瑶姨说你无情无义,无影无踪。尔雅成婚的喜帖,都送不到你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