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簌盯着他看了会儿,倒觉得他这副姿态应该找个真正的伯乐来,兴许会软声细语哄哄他。
不过……
她也挺喜欢看他这幅样子的。
江簌站起身,仍旧没有去动那个纸盒,而是绕到书桌后,停在他身边。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能清晰看到他长而直的眼睫在面上投出的阴影,和那微微抿紧到没什么血色的唇。
“向衍,”她唤他的名字,“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
她的指尖落在冰凉的桌面上,离他的手很近,却偏偏没有直接触碰上去。
向衍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脸上。
离得更近了,更能看清楚她眼底未消散的笑意,以及那愈发刺眼的红痕。
一股混合着酸涩和无力的情绪猛地侵袭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
他步步试探,时时小心,他以为自己能掌控节奏,提前得到这一切,将眼前这个人与其他剥离开来。
可到头来,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倦,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物归原主而已。”
他避开了她真正的问题,轻飘飘挡开了,拒绝承认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江簌低笑一声,忽然俯下身,手臂撑在他的扶手两侧,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只是物归原主?”她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的额头。
“就没有一点点……别的想法?”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扫过那个敞开的纸盒,又落回他紧绷的脸上。
向浔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这一切都在攻击他摇摇欲坠的底线。
他想推开她。
又想把她拉得更近。
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出什么极为艰难的决定。
“江簌,”他哑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别这样。”
别这样逼我。
别这样,让我显得如此……不堪。
“别哪样?”江簌并不打算放过他,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是别这样靠近你,还是别这样……用别人买的东西?”
向衍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着被戳穿的狼狈和再难抑制的愠怒。
但他依旧没有失态,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宛若被搅乱的线。
“是。”他终于承认,“我不喜欢。”
不喜欢看到这些属于你们之间亲密证据的东西,不喜欢被提醒我好像只是一个局外人,不喜欢这种失控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但他也仅止于说不喜欢。
他知道质问“你为什么允许他买这些”,会得到更加难以接受的答案,他知道质问“你把我看作什么”,会得到更多戏弄般的对待。
他知道若是像个妒夫一样要求她解释,只会一步步深陷进去。
他只能把翻江倒海的情绪压缩成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江簌俯视着他那双不再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里面挣扎的嫉妒和克制,这才勉强满意。
她抬起手,没有碰他,而是越过他拿起了那个纸盒里那条带着尾巴的布料。
柔软的绒毛蹭过她的指尖,她捏着在他眼前晃了晃,嗓音懒懒,“可是,看着挺好玩的,不是吗?”
她眯着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说,我今晚要不要试试?”
向衍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看看她手里那件极具暗示性的物品,再看看她脸上恶劣的笑,只觉得一股无言的情绪直冲头顶。
愤怒、嫉妒、还有难以言喻的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他的动作而向后滑开,带出声刺耳的动静。
他比她高,此刻站起来,才算勉强摆脱了被动的位置。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垂眸静静看着她。
“那是你的自由。”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落在人耳朵里,淬了冰似的冷。
江簌静默半晌,忽然开口,“向衍,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向衍闻言一怔,似是对这话始料未及,他唇瓣几经张合,最后吐出个略显颤抖的疑问:“我跟他较劲?”
这似乎与他而言更是奇耻大辱,将他整个人都激得微微战栗起来,指尖抬起指着那个被冷落的盒子,又指向还挂在她指尖的布料。
向衍又突然泄了气,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叹息般开口,“江簌。”
他先是唤她,随后平缓地阐述:“我没在跟他较劲。我也没有跟你较劲。”
他转过身去没再看她,像是要逃避。
“我在跟自己较劲。”
江簌被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弄得顿感无趣。
她将那条小东西随手扔回纸盒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宛若在预兆什么。
“没劲。”她不咸不淡评价,转身作势要走,“东西我拿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抓住。
向衍的掌心很烫,她猜应该是被气的。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抓住她,力道大的她手腕上泛起一圈痕迹。
江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任由他抓着。
身后的人沉默着,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开口。
“江簌……”
他叫了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梗在喉咙里,迟迟没有说出来。
求你。
别走。
别用那种方式。
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太多难说出口的话语凝聚在这声呼唤里。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簌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向衍避开了她的视线,却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僵持着。
江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
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的确很难再让人狠得下心来。
“向衍,”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恍若未觉的安抚意味,“你今年三十三,不是十三。”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有些东西,想要,得自己开口。”
向衍被她这蓦然缓和的语气弄得怔然。
他抬起头,撞进她不再充满戏谑,而是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纵容的等待。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到发疼。
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彻底冲破枷锁。
“……留下来。”
第19章 情人
最终, 他说出的,是这三个字。
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
没有质问, 没有抱怨, 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
但对于向衍来说, 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示弱和挽留。
“好啊。”
江簌应得轻描淡写, 仿佛他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指尖陷入他的指缝,拉着他朝书房外走,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不过那些东西今晚就算了。”
偏过头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她意有所指, “对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我下不去手。”
向衍踉跄一步跟上,听着她的话,先是愣住,随即便被荒谬地释然与羞恼混合的情绪淹没。
他抿了抿唇,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用。”他坚定道:“今天就用。”
他用了些力,止住她的脚步, 认真注视着她,一字一顿, “我不想, 再只当一个看客。看你们……玩这些我理解不了也参与不进去的游戏。”
江簌静静与他对望, 隔了会儿,只叹了口气。
她安抚似地托住他的侧脸,让他低下头来, 一个稍瞬即逝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直到掌心的温度浸透他微凉的皮肤,江簌才缓慢开口,轻得像叹息。
“向衍,别闹脾气。”
这是他们之前,目前唯一一个不存在任何情/欲的吻。
向衍很难将它单纯归结于江簌的心软。
他垂着眼睫,任由那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半晌才在唇边漾开点笑。
他想,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向衍没用什么力道地握住她的手腕,似是提醒她停止,又似是期待她继续。
他嗓音幽幽:“今天这副‘失态’的戏码,你喜欢吗?”
江簌听到他这将一切情绪推给主观目的的话倒是不惊讶,毕竟他这人就是这样,弯弯绕绕,像盘起来的麻花。
她当下心情颇好,乐得顺着他说几句。
“很蠢的办法。不过还不错,有待改进。”
他也没反驳,笑得宛若得逞一般:“那看来怪我低估了自己,上次应该说你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