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浔。”
江簌又唤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背。
向浔却猛地缩回了手。
这个反应隐约间刺痛了江簌,她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她的手背,再沿着她的指尖。
连带着她的心、她的呼吸。
随着那点雨,一同坠落。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不绝于耳。
“姐姐……”向浔轻声说着,视线仍旧停留在橘猫身上,“它没有家吗?”
这只猫胖得实在敦实,除却被雨淋得狼狈,实在看不出哪里像是没有家的流浪猫。
但现如今这样的凄惨,它显然也是流浪一段时间,至今还孤苦伶仃在外面迟迟没被找回,多半也是处在被半遗弃的状态。
江簌顿了顿,没回答。
向浔似是根本没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话音刚落便紧接着说:“我也没有家了。”
雨声淅沥,把这句话砸得格外沉重。
“别说傻话。”她只能再次重复,“先跟我回去。”
向浔像是没听见,目光飘向远处被雨丝模糊的夜幕。
“我刚才一直在想……”他慢吞吞地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宛若是从齿间挤出来得一般,“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江簌,眼眶里又蓄起水光,“是不是我太烦人了,太不懂事了,所以姐姐才会……才会去找父亲。”
“不是你的错。”江簌打断他。
“那是谁的错?”向浔追问,一词一句间是罕见的刨根问底,“是父亲的错吗?是他引诱你?是他哄骗你?”
他顿了顿,“还是说……姐姐觉得这样很好玩?”
“向浔,不是这样的……”
江簌骤然握紧伞柄,指节微微泛白,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时此刻有多么可笑且苍白。
“那是怎样?”向浔笑了,那个笑容衬得他更似没有生气的漂亮人偶,“姐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我看着你们抱在一起,看着他在你怀里……”
他的嗓音平静无波,更像是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电话里哭诉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他眸中那点摇摇欲坠的泪水终于决堤,却没有任何生息,就似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轻飘飘坠落,重重砸出痕迹。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姐姐一定觉得我很烦,觉得我幼稚,觉得我比不上他成熟稳重……”
“没有。”江簌再次打断他,这次含着不容抗拒的果决,“向浔,看着我。”
向浔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好似冬夜里晕上水蒸气的玻璃,泪水和雨水在脸上淌作一片。
江簌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我从没觉得你烦,也从没拿你跟向衍比较过。”
“那为什么……”向浔顺从地仰面,眼底那汪泉却涌得愈发肆意,“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可以是他?他是我……”
这个问题江簌也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展下去了,在她尚未察觉之时,迎面撞上,发生了一场失控的车祸。
再回过神,所有人都已经伤痕累累。
江簌低低叹了口气,诚实地回答:“向浔,我给不了你答案。”
这个反应显然不是向浔想要的,他的头又一次垂了下去,避开她的手,呢喃着:“……你回去陪他吧。”
“他需要你。”他的眼泪也止住了,说不清是不想哭了,还是流干了,“我刚才……我刚才那样,他肯定很难受,你回去陪他吧。我没事。”
他说着没事,可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带着抱着猫的手臂都收得更紧。
橘猫似是感受到他的不安,抬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江簌胸口那股闷痛翻涌上来。
两个人都在退让,都在把她推向对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我没事”。
可她有事。
她最讨厌这种被拉扯的感觉,无论是看着两个人因为她而痛苦,还是感受到在这样情形下自己的无力,都让她烦躁。
明明最控制情绪,向来在情感关系里来去自如的她如此突然地陷入了失控的选择之中。
江簌明白,她仍旧掌握着全身而退的能力,可以将眼前的所有麻烦事都抛之脑后,重新回到自己安稳的生活中去。
可眼下她却恍惚生出些不想放手的糟糕念头。
“向浔。”她的手再次轻轻落在他的颈侧,正如他抚摸那只橘猫一般,“你也需要我。”
“先回去。”她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已经被淋透了,猫也是。我们先回去再说。”
向浔的唇翕动着,似乎还是想反驳,橘猫的圆脑袋适时拱了拱他的掌心,他顿了顿,很轻地“嗯”了声,算是答应。
江簌总算是松了口气,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向浔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愣怔片刻,才缓缓将手从小猫的肚皮下面抽出来,犹豫着放了上去。
他的手太凉了,江簌的也不遑多让。
她用力把他拉起来,向浔脚步虚浮,晃了一下,江簌便顺势揽住他的腰,连人带猫,一起拥入怀中。
两具被寒意贯彻的躯体紧紧相贴,竟在那润湿的皮肤之下生出丝暖意,向浔似是实在冷透了,垂着头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走吧。”
江簌搂着他的腰,伞面倾斜在前,避开顺着夜风斜撒的雨丝,缓缓往家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耳畔只余下脚步声与雨声交织。
怀中的人始终低着头,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东西全部压制下去。
或许是眼泪,或许是质问,也或许是更深的崩溃。
他还是想自己扛。
快到家门口时,向浔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他轻声叫住她。
江簌转过头。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坠在他脚边形成小小的水洼。
“我……”他哽了一瞬,“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江簌环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总是做错事……”他又开始怀疑,简直要深陷在自我贬低的泥潭中窒息过去。
“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江簌垂眸看着他,掌心托着他的侧脸让他抬起头,“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对与错,事情会怎么发生,会怎么发展,都是不能轻易预料的,别总是责怪自己。”
她此时才真正认可了向衍的话,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能用对错来判定。
要么就此终止,要么就这样走下去。
“如果非要怪一个的人话,那就怪我吧。”江簌继续说着,缓慢而轻柔,像是在逐渐梳理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思绪。
如果只
是承担一些尚未发生的后果,就可以坦然地拥有两个人。
那她倒也甘之如饴。
向浔定定看了她半晌,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撞在她的肩上,溢出声压抑的呜咽。
那只橘猫被他夹在中间,不满地“喵”了声,向浔连忙松开些,却仍旧眷恋地紧贴着江簌。
“对不起……”他闷声说,“对不起姐姐,我刚才……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没事。”江簌揉揉他湿透的头发,“不用道歉。”
他的脸颊贴在江簌颈侧亲昵地蹭蹭,没再犹豫,抱着猫,任由江簌牵着他走进家门。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门外阴冷寒湿的空气,江簌关上门,把最后一点雨声与夜色也隔绝在外。
向浔站在门口,身上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脚下一小片地板都被弄得蒙上一层水光。
他低头看看地板,又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有些欲言又止:“他……”
楼梯转角仍旧是一片寂静,好似从江簌离开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江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方才刚因勉强安抚住向浔而稍稍平复的心再次被攥紧。
她脱下湿透的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你先去洗澡,把小猫也洗干净。我去看看他。”
向浔乖顺点头,抱着猫朝一楼浴室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面上露出些与怀中橘猫同样的无措:“姐姐,你……你们别吵架。”
江簌怔了怔,随即摇摇头:“不会的。”
等向浔关上浴室门,听着里面传出水流声和小猫轻微的喵叫,她才缓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每上一级台阶,脚步便不由自主沉重一分,毕竟她不知道打开门后会看到怎样的向衍。
向衍会在哭泣吗?还是说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会责怪她离开得太久吗?
她不想他还耿耿于怀,也不想他真的装作全然不在意。
江簌停在客房门前,抬手放在门把手上,又顿住了。
那把原本就该插在门上,后被向衍拿走开启了一整晚混乱场面的钥匙,此时仍安安稳稳挂在锁眼里,像是一切都从未发生,恍若一切都是一场虚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