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天说要带他们回去见见江清, 话说出口后江簌又忍不住默默后悔一瞬，可对着两双怔然之后瞬间溢满水雾的眼，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叹口气, 暗自里劝自己。
算了，早晚的事。
嘴上是这么说好了, 可总归也是来的突兀, 江簌表现得坦然，像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看得两人也安定下来似的，整天看不出什么异样，好似完全不紧张。
……
估计慌不慌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江簌睁开眼后呼吸都是畅通的，她已经好几天没享受过这样在清醒后来上一口无阻力空气的滋味了, 躺了会儿，才意识到今天身上空得出奇。
她撑着上半身迟缓直起来, 就看到床尾趴着两张眼巴巴的脸。
做了造型, 喷了香水, 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活像是两个要去参加晚宴的。
江簌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这么两张脸。
可以的。
她差点就要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被两人殷勤拉着起了床，套上衣服，推进卫生间，牙刷牙膏都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早就等着她醒来了。
江簌看着自己牙杯后面那两只同款的杯子，唇角浅浅翘上去点，把牙刷塞进嘴里才掩住些。
偏过头看见两颗脑袋挤在门口还直勾勾看着她，下意识抬手想揉揉他们的脑袋，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他们做了造型，揉乱了又要闹。
“看着我做什么？”她含着泡沫含糊问了句。
“姐姐好看。”向浔乖巧应声。
向衍没说话，只是含着笑看她，眸光荡漾着，挂着勾子似的。
江簌挑眉，随意摆摆手，“走开，站着像门神。”
两人这才对视一眼，从门口挪开了。
饶是江簌主动提出的，但事到临头，最惶惶的反而是她。
毕竟直到现在，她还没告诉江清，今天她要带两个人上门。
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犹豫半晌，江簌的指腹停在消息发送键上迟迟没能按下。
Rain啪嗒啪嗒跑过来叼着她的裤脚扯了扯，江簌索性熄了屏，蹲下身揉揉小猫头，任由它扯着自己往落地窗那边走了几步。
这块地方之前只孤零零铺了张地毯，放着个矮沙发，现如今满满当当摆着Rain的各种小玩具和一个占据半边的大猫爬架，地上还摆着三个毛茸茸的坐垫。
江簌顿了顿，回过头看去，视线扫过茶几上挨在一起的两只水杯，沙发上躺着的印着Rain大
头照的抱枕，玄关扶手上搭着的大衣……
看着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被一寸寸填满，她竟莫名感觉自己胸腔之中空荡荡的那部分也变得充盈起来。
很奇怪。
“姐姐！”向浔站在餐桌旁对她招手，嗓音轻快。
“过来吃饭吧。”向衍为她拉开椅子。
江簌站起身，无意识握紧手中微凉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她按下了发送键。
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走到餐桌边坐下，向浔又开始叽叽喳喳给她讲快要开学了如何如何的繁琐小事，向衍时不时接上一句，顺手把她的袖口往上挽了挽。
相同的是，两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专注而认真。
手机屏幕亮了亮，江簌垂眸扫了一眼。
江簌：妈，今天我回去一趟，带了人。
江清：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的回复，却让她心头蓦然一松，像是放下了什么耿耿于怀的心结一般，面上都变得柔和起来，带着点清浅的笑意。
向浔好奇探头：“姐姐，怎么了？”
江簌笑着摇摇头：“没事，快吃饭吧，一会出发。”
她熄了屏，将手机倒扣在餐桌上，没再去看。
吃过饭后江簌开车带他们往老宅去，临到门口，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恰是江清睡完回笼觉醒来的时间。
向浔像是在餐桌上把话说干了似的，一路上都安安静静靠在后座车窗边，眼神飘飘忽忽掠过窗外的街景，魂都跟着飞出去了。
江簌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看他指尖无意识绕着衣角，唇都抿得发白，轻笑一声，问他：“紧张？”
“没……没有啊……”向浔耳朵尖红透了，嘴上还硬撑着，“哪有……我就是……看看风景。”
烂借口。
一条破路有什么风景看的。
但江簌没拆穿，偏头看了眼始终也没吭声的向衍，发觉他搭在膝上的手也攥得发白，指节僵硬地握着。
得。
原来是两个都紧张。
把车停下，熄了火，她没着急下去，侧过身看着他们。
“我妈就是个普通人，会笑会说话会吃饭，两只眼睛一个嘴，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
她说的认真，倒像是真的在解释。
向浔被她这无厘头的话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身子前倾着往她的方向凑，“姐姐你在笑话我们……”
向衍也跟着无奈地笑了，对着妆镜整了整衣领，又低头去检查袖口，末了还是不放心地问：“我这么穿……可以吗？会不会太正式？”
Rain一路上窝在航空箱里睡得昏天黑地，尾巴尖抵着门一甩一甩的。
它这会儿倒是精神了，在里面转了个圈，小爪子扒拉着喵喵叫，像是在催他们赶紧下去。
江簌捏着小猫尾巴尖晃了晃，“是去见我妈，又不是去谈合作，害怕啊？现在跑还来得及。”
向衍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见两人情绪都稳定些，江簌才推开车门先一步下去了。
向浔跟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想拉她，又缩了回去，窝窝囊囊的，显然是紧张劲又上来了。
江簌头也没回，反手握住他落到一半的手腕，把人往身侧带了带，“跟着我。”
向衍则走在她另一侧，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专门留的。
刚推开个缝隙，就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灌了出来，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家庭伦理剧，两个主角在屏幕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妈。”
江簌礼貌提醒。
江清从沙发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看到他们三个，眼睛眯了眯，又缩回去继续看电视，语气淡的好像来的是几个陌生人，“来了？坐吧。桌上有水果，想吃自己拿。”
江簌：“……”
她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看向浔和向衍。
两人还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两根木桩子。
“进来啊。”江簌催了句，自己先走进去。
向浔跟着进来，规规矩矩站在沙发边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愣愣盯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一眨不眨。
向衍比他镇定些，但看起来也就是表面镇定，毕竟他也是愣着呆站在沙发边没坐，毛头小子一样。
苦情部分演过去了，江清才舍得从电视上收回注意力，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向衍脸上，看了几秒，又看向向浔。
“站着干什么？”她问。
向浔如蒙大赦，赶忙紧挨着江簌坐下，矜持地忍着没把半个身子贴过去。向衍则坐在单人沙发上，整个人放松不少，看起来是有些适应了。
江清低头看着航空箱里的Rain，Rain也隔着门看着她，两只前爪扒在门上，尾巴晃来晃去。
“挺胖。”江清说。
“喵。”Rain应了一声。
江簌把航空箱打开，Rain跳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识趣地跳上沙发，在两人旁边找了个位置，心安理得窝成一团。
电视声音被江清调小了些，她放下遥控器，转过头看着江簌，“带人回来，也不介绍一下？”
江簌被这问题砸得怔住，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男朋友？好像也不是。
情人……算了吧。
她沉默的那几秒里，向浔已经绷不住了，蹭得站起来，朝江清鞠了个躬，“阿姨好！我叫向浔，今年二十一岁，大学在读，专业是……”
江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行了，紧张什么，坐下吧。”她又看向向衍，“你呢？”
向衍也像是被点到名的小学生一样站起身，嗓音平稳开口：“阿姨好，我是向衍，今年……三十三岁。”
就这一句，没了。
江清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眼瞧着是还想再追问几句，江簌着实看不下去了。
她伸手把向衍拉回沙发上，又拽了拽向浔的袖子，让他也坐下，无奈看着江清：“妈，别逗他们了。”
江清靠在沙发里，视线悠哉悠哉晃了圈，“我当你带什么人回来，一惊一乍的。”
江簌没说话。
江清紧接着说：“小久都跟我说过了，你身边有人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以为几个呢，原来就两个啊？”
江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