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女子的惊呼，紧接着是某个醉醺醺的纨绔公子拍桌大骂的声音。
沈云笙看见梅蕊的身影从那破口大骂的纨绔公子身边起身，随后隐没于人群之间。
这是梅蕊为她争取时间特意制造的混乱。
二人趁乱一路下到一楼，藏花阁的后院门近在咫尺。
夜风挟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藏花阁的后院很静，不见一个人影。
静得很不同寻常。
再说今晚所有人都聚在前堂，可后院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沈云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沈云笙在即将迈步踏入后院时，拉住了芍药：
“不对！芍药，我们今晚谁都出不去了。”
“怎么了？”芍药回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沈云笙并未言语，她沉默着示意芍药向左上方的屋檐处看。
芍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骇得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只见冷白的月光下，那屋檐上伏着五六道人影，黑衣裹身，一动不动地趴伏在瓦片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手持弓弩，锋利的箭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正对准着她们。
刚才若非沈云笙及时拉了她一把，此刻那利箭想必已然射穿她的胸脯。
芍药后怕地抬起手按上自己的胸脯，那其中心脏跳动如擂鼓。
“玉尘说的没错，今晚你们谁都别想踏出藏花阁一步。”
话音未落，柳妈妈便不紧不慢地摇着紫罗团扇，袅袅娜娜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佩刀的黑衣杀手。
气息内敛，杀意暗藏，显然不是楼中寻常的护院。
柳妈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沈云笙的美目中不见丝毫发现她逃跑的恼怒，反倒尽是欣赏赞叹：
“玉尘啊玉尘，我倒真是小瞧了你。你才来了几日，竟能让楼里这么多姑娘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眸扫向沈云笙身后的芍药。
柳妈妈摇着头嗤笑一声，话音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
“就是可惜了，棋差一招，满盘皆属。”
芍药被柳妈妈的眼神吓到，慌乱地向后退了半步，直到撞上身后的沈云笙，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咬着唇，面色苍白。
与此同时，海棠、玉兰和阿草三人被柳妈妈的人从暗处拖了出来，狼狈地被推倒在地。
阿草的额角磕破了皮，殷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还倔强地抬起头，狠狠瞪向柳妈妈。
玉兰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海棠反倒格外平静。
她跪坐在地上，甚至还有心思抬起头看向沈云笙，冲她轻轻弯唇笑了一下。
那笑容刺痛了沈云笙的眼。
沈云笙深吸一口气，杏眸对上柳妈妈的眼：
“柳妈妈，此事与她们无关，是我胁迫她们替我办事的。”
“胁迫？”柳妈妈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以扇掩唇笑了起来：
“你若不说这话，我倒是还有几分欣赏你，可你这般把旁人都当成傻子，便是你的不对了。”
她缓步走到沈云笙面前，罗扇拂过她的脸颊，语调轻柔得仿佛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
“梅蕊在前厅为你们制造混乱，引我的人过去，你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我会在后院等着你吧？你放心，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云笙心头一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时辰差不多了，”柳妈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深的夜色，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让藏花阁的贵客等急了可就不好了。”
沈云笙看着慢慢围上来的黑衣人，心知她今晚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柳妈妈看穿她的心思，凑近她耳边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狠毒如蛇蝎：
“你费尽心思想逃，无非是不想委身于人，可我偏要让你亲自去侍客，破了你这完璧之身。玉尘，你不是想护着这些姐妹吗？我要你记着，她们！”
柳妈妈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被制住的芍药，海棠，玉兰，还有阿草，一字一顿：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因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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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柳妈妈给沈云笙换了间没有窗的厢房，算是彻底断绝了她的退路。
前堂梅蕊制造出来的混乱已经被兰嬷嬷摆平了，复又恢复了之前歌舞升平，宴酣人醉的热闹景象。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舞姬们甩着水袖在宴厅中央旋转，裙裾翻飞如蝶。
经过刚才那一番骚乱，在场的富家公子显然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吵着要见玉尘。
“柳妈妈呢？把柳妈妈叫来！”
说话的是城东盐商郑家的独子郑锦程，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
他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的云纹，活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财神爷。
此刻这尊财神爷正拍着桌子，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本公子今日就是冲着玉尘姑娘来的！这都什么时辰了，玉尘姑娘的人影都没见着，你们藏花阁这是在消遣本公子不成？”
有一人起了头儿，自然就有更多人跟着附和。
“就是！柳妈妈人呢？”
“玉尘姑娘的花牌挂出来又不让见，这不是糊弄人吗？”
“本公子可是从临安专程赶来的，若见不着玉尘姑娘，今日这事可没完！”
兰嬷嬷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
“各位公子莫急，莫急。玉尘姑娘正在梳妆打扮，柳妈妈亲自盯着呢，保管一会儿让各位公子见了移不开眼。”
“一会儿？”郑锦程把酒杯往桌上一扔，满脸不耐：
“兰嬷嬷，你从方才开始就说一会儿，这都几个‘一会儿’过去了？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郑家是在京城都数得着的富户，这郑锦程更是藏花阁的老主顾。
为博美人一笑，便是一掷千金，都是常有的事儿。
兰嬷嬷自然是要安抚好这尊“活财神”。
“郑公子息怒，息怒，”兰嬷嬷一边赔着笑，一边冲旁边的丫鬟使眼色：“快给郑公子斟酒。”
丫鬟战战兢兢地捧着酒壶上前，郑锦程却一把推开，酒水洒了一桌：
“不喝！本公子要见玉尘姑娘！现在就要见！”
席间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在场的大多是各府的纨绔子弟，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被郑锦程一带头，纷纷跟着起哄。
甚至还有人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就开始往后院的方向走，嘴里嚷嚷着要亲自去找玉尘。
兰嬷嬷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脸上的脂粉都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壑。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花厅的入口处传来：
“是谁在为难我们兰嬷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妈妈正摇着紫罗团扇，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衬得她整个人端庄了几分。
少了些风尘气，反倒多了些清雅。
可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含情眼，含着笑，勾着魂，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柳妈妈穿过宴厅，走到郑锦程面前，微微欠身：
“郑公子，是我们藏花阁招待不周，惹公子生气了。”
方才还嚷着要见柳妈妈的郑锦程，此刻真见了柳妈妈的面儿，气焰反倒矮了三分，但仍然梗着脖子道：
“柳妈妈，你说今夜群芳宴让我们见玉尘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莫不是在耍我们？”
柳妈妈以扇掩唇，娇笑一声：
“郑公子也忒心急了些，玉尘姑娘是我们藏花阁的花魁，她的出场自然要讲究些排场，若是随随便便就出来了，岂不是辱没了公子的身份？”
这一番话捧得郑锦程脸色稍霁，他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那你说，到底什么时候能见？”
柳妈妈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各位公子这般心急，那今年群芳宴的重头戏，玉尘姑娘的初夜，便从现在开始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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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的欢腾被晚风吹入沈云笙耳中，她坐在软榻边，不肯放弃地努力扯着手上用来捆绑她的红绳。
好不容易扯到松了些，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美人儿，让爷好好疼疼你吧～”
人未到，声先至。
进来的人，正是那肥头大耳，一身肥肉的郑锦程。
他进了屋内，便被眼前心心念念的美人儿迷了神魂，暗道真不愧是柳妈妈藏着掖着的美人儿，确实值得这般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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