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博物志_饺逍遥【完结】(57)

  黑暗里,其实岑雪鸿也看不太清楚蟒蛇的动静。

  但是她仿佛感到,一直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的感觉消失了。

  她拿上熄灭的灯盏,一点一点地挪走了。

  蟒蛇没有追上她。

  缓缓走出老远,岑雪鸿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用火石点起了灯盏。

  在灯火下,她看见自己涂满了淤泥的手,心中不免苦笑。

  没有最凄惨,只有更凄惨。

  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身上涂满潮湿的淤泥之后,连蚊虫都不咬她了。

  岑雪鸿打起精神,跋涉过最后一段路。

  三个时辰后,天亮了。

  雨还没有停止,一丝天光微微透过阴翳的云层,照在蓊郁的大地上。

  在朦胧的雨雾中,前方骤然变得宽阔。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又深又大的低洼地。非要形容的话,就像站在朝鹿城的安乐台上俯瞰,而谷地比十个含曜殿加在一起还要大,就算把白鹿大街沿街八个坊的所有房屋都放进去,也只会像星辰一般寥落,填不满这片谷地。

  这就是蝴蝶谷。

  雨水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瀑布,从雨林台地流向谷地中。蝴蝶谷确实已经成了一汪湖泊,在漫天的雨水和漫溢的湖水中,没有一只蝴蝶的踪迹。

  岑雪鸿慢慢地走到瀑布边,已经疲惫不堪。

  她先用雨水洗干净了脸上身上的淤泥,接着便坐在地上,拿出包袱里的干粮,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如同嚼蜡。

  执念到了这一步,终于可以放弃了,回头了。

  没有天女目闪蝶,没有解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汪空旷的湖泊。

  在这一片彻底被暴雨淹没之前,她必须离开了。

  死心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平静。

  她才十八岁啊。

  如何能接受死亡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死亡被拉得如此漫长,整整一年的时间。饮下五魈毒之后,每一天每一刻的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凌迟。

  洛思琅多恨她啊。

  十一岁那年,她在丹青池畔救下了他。

  七年之后,终于被养大的毒蛇反咬了一口。

  岑雪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既然没有天女目鳞粉做的解药,就只能更珍惜余下的每一刻。留在这里也是徒然,她还有未竟之业。

  恍惚中,余光似乎扫过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她定睛细细看去。

  那是……一个洞窟?

  一个洞窟!

  盈满蝴蝶谷的雨水,似乎还往那洞窟中不断地流去。连着几天的大雨,蝴蝶谷中的水位其实也没有涨多少,也许那洞窟通向的,是另一番乾坤。

  岑雪鸿忽然打起了精神。

  无论如何,她应该去看一看。

  要怎么过去呢?

  这是一汪湖泊,按道理跳入湖中,游过去就好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她不敢游泳。

  算起来又要怪洛思琅。

  小时候在丹青池畔的那件事,久久地成为了她的梦魇。甚至有一段时间里,她看见水就害怕,长大了才好些,但也一直不敢游泳。

  岑雪鸿环顾周围。

  前面是谷地湖泊,后面是森林。

  岑雪鸿抽出砍刀。这原本就是阿锟家劈柴的砍刀。

  做一艘船就好了。

  应该说,做一艘木筏。

  她很快就行动起来,挑了几棵大小相似的树,用藤蔓把它们固定在一起,再用一条长长的藤蔓,系在木桩上,绑着木筏放到了湖上。

  接着,她就跳到木筏里,砍断系着的藤蔓。

  不需要划桨,湖水自动地往洞窟中流去。

  洞窟里,是一片昏暗的河道,不知道流向什么地方。

  越往前,河道就变得越深而越阔。

  洞窟里没有一丝光,岑雪鸿站在木筏上,擎着灯,往石壁上照去。

  接着,她看见了——

  铺天盖地的蝴蝶。

  蓝色和银色的闪蝶,翅膀粼粼地映着灯火的微光。若是在晴朗的月光下,该是如何的朦胧绚丽。

  洞窟隔绝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河水安静而缓慢地流淌着。

  万物寂静如谜。

  世间只剩下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是一场安静的,盛大的迁徙。

  千万只蝴蝶,顺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河道,飞向遥远的南方。

  而岑雪鸿,也许是茫茫尘世间,唯一的见证者。

  她想起了阿锟说的话。

  “‘天女’是一种在雎神身边以乐和香为饲的精灵,在夜里也会散着淡淡的荧光,所以古人就传说,‘天女’的眼睛是夜明珠做的。”

  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天女目”并不是一种图案,而是代表着,这种闪蝶在夜里也能散着荧光。

  她举目望去,在洞窟最高的、灯盏照耀不到的地方,飞舞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如萤火,如星子。

  千万只蝴蝶中,唯一的天女目闪蝶。

  她是对的。

  沈霑衣的执着也是对的。

  天女目闪蝶真的存在于世间。

  可是她与这只蝴蝶之间,隔得太近,又太远。

  近到她可以望见。

  远到,在她不可能触及之处。洞窟的深处比一棵遮天蔽日的桑榕树还要高,洞窟的石壁平滑而潮湿,没有任何可以受力攀缘的地方。

  她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木筏上,顺着河水,追逐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女目闪蝶。

  空旷的洞窟里,忽然传来一声回音。

  “雪鸿!”

  有如在千里之外的尘世里,有人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岑雪鸿猛地回头。

  洞窟中仍然是一片黑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更为清晰:

  “岑雪鸿!”

  她没有听错。

  是越翎的声音!

  岑雪鸿低头,忽然发现木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个雪青色的东西。

  她将它从水中拾起来,那是越翎给的香囊。

  像是追着她的踪迹一般,冥冥之中,又飘到了她身边,也指引着越翎。

  她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喊了一声:“越翎!”

  只有重重的回音,没有回答。

  岑雪鸿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低头再看那香囊,发现它竟沾着血迹。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没有受伤的。

  这血迹,只能是越翎的。

  那天争吵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他是如何又折返回雨水满溢的桑榕寨,只比她晚半天就找到了蝴蝶谷中的洞窟?

  岑雪鸿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是不想他拦着自己,想赶他走,还说了伤人的话。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又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像在南梨城一样,像在古莩塔家的禁室一样。

  岑雪鸿叹了口气。

  她最后回望着黑暗中那一点荧光,飞舞的天女目闪蝶。

  便义无反顾地逆着河水,向洞窟之外划去。

  ……

  越翎对着从蟒蛇腹中的拖出来的鼍龙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去止肩上伤口的血。正低头扯着布条,忽然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

  他反应极快,反手就用刀刺去,扎中了那东西的身体。

  冰凉黏腻的触感。

  在看见它之前,越翎心里就升起了糟糕的预感。

  果然,一条棕色花纹的细蛇正在刀下挣扎,隐在淤泥之中,几乎发现不了。

  手腕上两个巨大的血窟,以及那蛇尖尖的牙、铁烙状的头,都明白地告诉他:这是一条毒蛇。

  越翎迅速把蛇宰了,用刀划开手腕,吸出两口浓稠的血。

  又放了一会儿血,他随便嚼了些什么草敷在手腕上,便继续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竟感到浑身麻痹,眼皮竟沉得睁不开。

  他几乎是摔进了蝴蝶谷中的湖泊里,不知道怎么就顺着河水飘向一个洞窟。

  意识渐渐涣散。他大声地呼喊着岑雪鸿的名字。

  没有听见回音。

  身体越来越僵硬,渐渐沉没在河水里。

  最后的最后,只听见不停歇的雨声。

  他讨厌雨。记忆中,大雨总是和死人联系在一起。

  可是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在一片模糊中,只能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微微向他俯身。

  烛火微濛,神女慈悲。

  很多年前一场铺天盖地的山雨中,他也曾见到这样一个身影,将伞微微向他倾斜。他睁着眼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模糊得如同他濒死的幻觉。

  “是你……”越翎低低地说。

  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JJ又崩了JJ无偿归还我的小粉花!!!!!!

  第46章 千秋宴(一)

  七年前。

  万宁七年七月,正值中洲皇帝四十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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