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博物志_饺逍遥【完结】(62)

  皇帝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皇后垂眸坐在他身侧,亦让人难以捉摸。

  座下左侧首席,坐着的是十二岁的太子,洛思琮。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些许困惑,看向大殿中央叩拜的岑铮。

  群臣窃窃私语了片刻,也不敢再说话。丝竹管弦之乐却没有得到停止的旨意,宫中的琴师仍在奏着宴乐,伴随着遥远的隆隆的雷声。

  分野席间。

  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在揣测中洲皇帝的心意。

  息雩坐立不安,本来想派自己的属下出去找古莩塔·摩衍,可是现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她略一动作就会非常明显。

  真不知道古莩塔·摩衍是怎样在他们的注意都被岑铮吸引去的时候,悄悄带着越翎离开的!息雩心中无尽地懊恼。

  现在,一切也只有等到那位岑雪鸿抵达安乐台,才能分晓了。

  安乐台外,丹青池畔。

  古莩塔·摩衍和越翎一前一后走在廊下,廊外暴雨如帘,将周围的一切都笼在濛濛之中。

  “你妹妹弥沙杀了我大哥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暴雨。”摩衍轻声地说,“满地的血,和她的那只眼睛一般鲜红。大哥的尸体和巴音家大公子的尸体,扭曲狰狞,死不瞑目。就连父亲大人,都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不杀了她,也不让我们提起她。”

  越翎跟在摩衍身后,慢慢地走着。

  他身上很痛,很饿,很渴。

  他几乎都听不清楚摩衍在说什么,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也许在发烧,可是身体又很冷。

  出席千秋宴,拴着他的铁链已经被他们卸下了,但还留着铁项圈和手脚上的镣铐。只有那些持续的、无法躲避的疼痛,还在刺激着越翎,让他仍有活着的感觉。

  活着,只是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走着走着,他撞上了摩衍的背。

  摩衍已经是个二十岁的成年男人了,他还瘦弱不堪,全然不似十一岁,更像是八九岁的孩童,还不及摩衍的肩膀高。

  越翎懵憧地仰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摩衍的一拳就直直打中了他的面门,把他打得几乎飞出去。

  丹青池水渐渐漫溢。

  这两位从分野城远道而来的栎人并不知道,这是先帝瑛妃的投水自尽之地。她曾经以丹青与经纶冠绝群芳,风光无限;她的画和诗,数十年之后,仍然被朝鹿城的贵女们相竞临摹传颂。

  而她本人的身体和魂灵,却沉没在冰冷的池水中,成为先帝和世人永远追悼的谜。

  在滂沱的大雨里,越翎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鲜血。

  摩衍一步一步走向他,从袖中拿出宴飨上的银刀。虽然它不如杀人的刀锋利,但是宰杀一只羸弱的羔羊,也已经足够了。

  杀了越翎,再把他往丹青池里一投,谁也不知道。

  可能要等几十年之后,宫人才能从丹青池里打捞出一副面目全非的尸骨。

  视线被大雨淋得模糊。

  越翎看见银光闪烁的一瞬间,本能地用尽全力,往旁边一翻滚,躲开了摩衍的第一刀。

  可却仿佛有断骨更深地扎入了身体,他疼得呼吸不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再也动弹不得。

  摩衍又走了过来。

  他已没了耐心。

  他拾起丹青池畔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越翎的头上。

  接着,他抓着越翎的脑袋,把他按在池水里,直到他的挣扎和生息都渐渐微弱。

  ……

  “穿过丹青池,就到安乐台下了。”御前太监说。

  岑雪鸿还隐隐畏惧着他方才所说的闹鬼之事,虽然裴映慈常常对她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不语和不害怕根本是两回事。恰好途径丹青池的时候,一阵狂风呼啸,她手中擎着的竹骨伞几乎被吹走,连带着她本人也被风刮跑了几步。

  丹青池畔杂草萋萋,岑雪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几步,等她再次站稳,御前太监已经在雨帘中看不见身影了。她想追上去,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岑雪鸿一下就想起了投水而死的瑛妃。

  她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连叫喊声都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然而那冰凉的东西并不打算把她拖到丹青池里做落水鬼,很快就松手了。

  岑雪鸿壮着胆往下看去。

  杂草丛中是一个异族长相的瘦弱少年,满头满身的血,染红了一方墨色的丹青池,就连他穿的玄色衣裳,都被浸得隐隐渗出深红色。

  “你怎么了!”

  是人,岑雪鸿就不害怕了。

  少年的眼睛紧紧闭着,褐色的头发虬结成一团,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冰冷。她给他打着伞,俯身为他擦拭雨水和血水。

  越翎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徜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

  活在这样的人世间,死亡也像是一种解脱。

  然而,有人用小小的掌心覆上了他的脸,温暖得不可思议。

  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小声而焦急地呼唤着他。

  越翎睁大了眼睛。

  在凄风苦雨,晦暗如永夜的天地间,仿佛有一位神女降临,静静地散着温润微光,驱逐了一方黑暗。

  神还没有抛弃他。

  尽管在这遥远的庇佑之外。

  他听不懂岑雪鸿在说什么,眼睑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你还好吗?”岑雪鸿道,“你先别睡!”

  圣上还在等着她觐见,可是眼前垂死的少年,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岑雪鸿站起来环顾一圈,决定先将越翎搬到廊下可以躲雨的地方藏起来。

  “我一会儿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她用衣裳给越翎擦了擦头和脸上的伤,衣裳很快就脏兮兮的了,可她全没有在意。

  “你听懂了吗?”岑雪鸿最后说,“等我回来,不要死。”

  越翎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岑雪鸿似是放心了,撑开伞,在大雨之中朝着安乐台跑去。

  在大雨中,岑雪鸿渐渐模糊的素白身影,像一枝飘摇的玉兰花。

  越翎一直望着她,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这一转头,二人都无可挽回地奔向了自己的宿命。

  遥远的七年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由这一刻开始,而此时他们尚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休书以我的文化水平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参考如下:

  晋代竺僧度《答杨苕华书》:“……且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人心不一样,就像长相不一样。)

  唐代两篇《放妻书》:“……今已不相和,是前世冤家,反目生嫌。……”“……酥乳之合,尚恐异流。……”(酥是牛乳做的,但是它们再合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能全部混合。)

  (btw唐代人写放妻书最后都有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笑死我了)

  宋代《清平山堂话本》之《快嘴李翠莲记》:“……永不相逢不相见。”

  第50章 千秋宴(五)

  岑雪鸿急匆匆地跑到安乐台的时候,那御前太监已经在大殿外等了她好一会儿了。见她过来,便埋怨道:“怎么磨磨蹭蹭的,走着走着就不见人了!”

  “走在路上被绊了一跤,伞又被吹飞了。想喊公公您一句,您却走得太快了,没有听见。”岑雪鸿连连道歉。

  御前太监也没空和她计较,只看了看她衣裙上的泥水和血污,便吩咐大殿外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给她擦了擦,又将她的素云纹罩衫给她披上,遮住底下脏污的衣裙。

  岑雪鸿略微拢了拢发髻,定了定神,正要迈入安乐台的大殿中。

  御前太监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方雪白的丝帕。

  “擦把脸吧,都是雨水。”他说。

  岑雪鸿谢过他。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害怕,手还在微微颤抖着。那御前太监见惯了世态炎凉,在这大殿之上多少人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朝夕之间便跌落云端,好一似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

  可眼前这纤弱单薄的少女,她原本就一无所有。

  “圣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御前太监摇头叹息,“去吧。”

  岑雪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入了那扇为她推开的雕花朱门。

  彼时岑家三人、安乐台上的文武百官,甚至分野的使臣团,都以为那封祝表有什么不妥,岑家今日必是要遭殃了。

  却没有人想到,这竟是岑家发迹的开端。此后,提到朝鹿城最为煊赫的门第,岑家必列在其中之一。

  很久之后,岑雪鸿面对空空荡荡的襄武将军府,面对洛思琅递给她的镶金玉如意和五魈毒,才明白,那场的千秋宴确实是岑家的祸事。

  迟来了七年的祸事。

  此时的岑雪鸿,怀着惴惴的心,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安乐台大殿中央。

  那些目光中有惊叹,也有怜悯,无一例外地都在她身上逡巡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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