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缝隙外的山林依旧寂静。
----------------------------------------
第48章 我没错
纪非凡睁开眼，一张温柔含笑的脸映入眼帘。他怔怔地望了许久，混沌的思绪才慢慢回笼。
这好像是他小学时的心理老师。
“纪非凡，纪非凡同学？”
“嗯？”
第一排的男孩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呼唤他的老师。
女人拿着课本，温柔的声音飘在教室上空：“纪非凡同学，老师问你。如果你有一筐苹果，你的同桌陈言同学没有，你会分给他吗？”
她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分享也是一种美德。
在同桌期待的目光中，男孩没有丝毫犹豫：“不分。”
女人愣了愣，笑着引导：“可是好朋友会饿呀，分享会让大家都开心呀？”
“开心是他的事，”男孩皱了皱小眉头，语气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苹果是我的，我凭什么分给他？”他顿了顿，补充道，“他饿不饿，跟我没关系。”
同桌顿时委屈了，“我明明也分给你很多东西呀！你凭什么不分给我？”
男孩歪了歪头，“我没让你分，你蠢。”
“我讨厌你！”
女人连忙调和气氛，说起了小故事。而男孩低下头，没有安抚哭泣的同桌，也没有在意老师看来的目光。
没等纪非凡有什么想法，紧接着，画面毫无征兆地扭曲溶解。
光线暗了下来，变成了办公室明亮的日光灯。他站在一张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前，对面是高中时的班主任，一个总爱把“集体荣誉”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
班主任脸色很难看，手指敲着一份皱巴巴的检查书：“纪非凡同学，你是班干部，王宇生在宿舍里晕倒，你当时就在隔壁床，为什么不帮忙叫一下老师？”
‘纪非凡’站得笔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委屈：“老师，我真没看见。我当时在赶数学竞赛的报名申请表，期限就在那天下午五点，错过就没了。可能太专注了，没注意王宇生晕了。”
他说得流畅自然。他确实看见了王宇生在床上没动静。但是他也没兴趣浪费那两秒去看对方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反正宿管马上就会来查寝了。
“你……”班主任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一时语塞，最终疲惫地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记住，你是干部，要有责任感。”
纪非凡看着班主任脸失望的表情，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拙劣的谎言早已被男人看穿。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办公室的景象。
无数嘈杂的声音骤然响起，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层层叠叠，带着失望、愤怒、疏离。
“纪非凡同学，你这人能力不错，但太急躁，功利性太重了……抱歉，这次小组项目，我们想找更合得来的人。”
“纪非凡！我们分手！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喜欢我能带给你的体面和便利！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老纪啊，喝一个？……啧，算了，你这人吧，表面挺好相处，实则……啧，怎么说呢，有点冷血啊。跟你交心，没意思。”
“纪会长不行，还是副会长人好……”
“做事太独了，不考虑团队……”
“永远把自己的算盘打得最精……”
“关键时候靠不住……”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的来自同学，有的来自前任，有的来自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
指责、失望、划清界限。
纪非凡眉头紧锁，脑袋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辩解，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是却什么也辩解不出来。
……
半晌，纪非凡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不……他就是这样的，自私自利，唯我独尊。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是仍旧会感到烦躁。
这群家伙懂什么！他就是自私怎么了！
难道他不优先考虑自己，要考虑这群蠢货吗！
他拚命挣扎起来，想要逃离这些嘈杂的评判。但地面像胶水一样粘着他，那些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开始扭曲，逐渐染上疯狂的颜色。
闲言碎语变成了尖利的嬉笑和凄厉的惨叫！
眼前的黑暗被猩红浸染。
他看见自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脚下是冰冷的地板，手里握着沾血的匕首。
一个女孩倒在他面前，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他，漂亮的狐狸眼里映出他苍白的脸，里面满是痛苦和一丝难以置信。
鲜血从她脖颈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他的鞋。
“不……不是……”纪非凡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女孩没有消失，平静又诡异的看着他。耳边那些纷杂的指责声，此刻仿佛都汇聚成了她的无声质问。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同伴吗为什么杀了我！！！！！！！！！！！
为什么不一起逃为什么不一起逃为什么不一起逃……
为什么——！！！！！！
心脏狂跳，头皮几乎炸开。一股混合着恐惧和暴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我没有错——！！”他对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嘶吼出来，“我只是想活着！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选！你难道不想杀我吗？！那个疯女人逼我们！只能活一个！我只是……我只是做了最有效率的选择！我想活着有什么错——！！！”
他喘着粗气，吼出这些话，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解脱感。
对，就是这样。他没有错。
生存是本能。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都死了。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对的。
“我、没、错。”纪非凡一字一句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体异常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目光所及，是另一张脸。
一张从下方仰望着他的，无比贴近的脸。
惨白，沾着血污，嘴角向两边耳根咧开。那双眼睛充满恶意的猩红。
“咯咯……杂种……老子干/死你！！”
！——
----------------------------------------
第49章 指明
呵——！！
纪非凡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冷汗直冒，梦里的恐惧仿佛还残留在身上。
他晃了晃脑袋，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过了几秒才勉强对焦。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浮现。他想动，但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传来钝痛。
他挣扎着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处的环境，是一处狭窄的缝隙。然后，他看到了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极不安稳的陈宇慧。
她侧身对着他，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脸上也残留着惊惧和疲惫。她的外套和裤子上沾满了泥污，裸露的手腕和小臂上布满了擦伤和划痕。
纪非凡眉头紧皱，随即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内心五味杂陈。
他想起来了。
摔下来之后，他其实比陈宇慧先恢复意识。周围一片漆黑，剧痛和眩晕让他几乎呕吐。他摸到了摔在不远处的手机，藉着微光看到了不远处昏迷不醒的陈宇慧。
也看到了周围黑暗中晃动的影子。
那一刻，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逃！快逃！让她拖住那群疯子！
鬼使神差地，他就这样离开了，好像也不在意自己独自一人会不会被这群疯子吞噬殆尽。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扶着树木，朝着记忆中可能正确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独自离开了。
结果没走出多远，或许是失血，或许是脑震荡加剧，或许是疼痛耗尽了力气，他在一片昏沉和更深的黑暗中，再次失去了意识，倒在路边。
而现在，他竟然还活着，被他所抛弃的同伴……救了。
一丝庆幸，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他尝试慢慢坐起来，这细微的动静却瞬间惊动了浅眠的陈宇慧。她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瞬间从迷糊切换到警惕，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抬起，直到看清是纪非凡，才缓缓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感觉怎么样？”
纪非凡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还好……死不了。”顿了顿，又极其轻微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陈宇慧似乎没注意到他最后那两个字，或者说，她此刻更关心其他问题。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手臂，看向缝隙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天亮了，我们不能久留。你还能走吗？”
纪非凡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疼痛，但基本的行动能力还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