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旧是浓郁的黑色，密不透风地盖在头顶。没有一丝光亮，视线所及的公路尽头都被这团黑吞了进去。
时间在沉默和警惕中流逝。
安小琳握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精神高度集中让她太阳穴阵阵发痛。
后座上，几人的目光在阴暗的色调里显得有些空洞。
陈宇慧的脸贴在冰凉的车门上，玻璃映出她苍白得像纸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她一眨不眨，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
开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仪表盘上，代表燃油的指针，早已颤巍巍地跌破了红色警示线，动力开始明显衰减。
“油要没了。”安小琳的声音干涩。
“找车。”清水立刻说，目光扫向路侧。
幸运的是，高速公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废弃车辆。很快，她们看到前方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宝马。
安小琳将破车缓缓靠过去，停在宝马后面。
“纪非凡，林浩，跟我来。”清水推开车门，快速下车。纪非凡和林浩紧随其后，各自握着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宝马的车门没锁，清水扫了一圈，油还有很多，但是找不到钥匙。
“直接把油抽走吧。”纪非凡道，“让安小琳把车开过来。”
他撬开了油箱盖，将管子一端插进油箱，另一端用嘴猛吸一口，然后迅速将管子插入她们那辆破车的油箱口。
几人紧张地等待着，目光不断扫视着高速公路前后和两侧的黑暗。
远处，似乎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又似乎只是风声。
抽了大约几分钟，估摸着油量差不多了，纪非凡低声道：“够了，走。”
她们迅速拔掉管子，盖好油箱盖。
纪非凡代替安小琳坐到驾驶座，清水一回到副驾驶，他便立刻启动起车子。
引擎再次发出轰鸣。
“走。”
车辆重新行驶，继续前行。
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行在低矮的丘陵之间。
两侧的植被开始变得茂密，黑压压的树林紧贴着护栏，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当她们经过一处高架高速，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护栏，投向下方空荡的山谷。
下方，零散坐落着几个村落，本应该是祥和的地段，她们却能看见那地面上的猩猩点点。
依旧没有人说话。
纪非凡猛地打了下方向盘，险险避开前方一辆横在路中央的卡车残骸。车轮碾过一些散落在地无法辨认的碎块，车身颠簸。
“嘻嘻嘻——！！！等等我啊杂种！等等我！”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贱货有贱货嘻嘻嘻嘻嘻嘻！！！”
前方突然扑出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它们狂笑着扑向行驶中的车辆。
纪非凡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踩下油门。
车身猛地窜了出去。那些摇晃的身影还没扑到车前，就被高速驶来的车头狠狠撞飞。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疯子直接被碾进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唯独一个瘦得像柴棍的家伙，竟藉着冲击力死死扒住了引擎盖边缘。
“这么多……杂种……老子要全部……草死你们……咯咯……”
它满脸血污，眼睛都笑弯了，疯狂在引擎盖上攀爬过来。
“坐稳！”纪非凡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试图把他甩下去，可疯子像块粘在上面的烂泥，反而爬得更快了。
“好爽哦哦哦哦哦——！！！小哥哥开快点！！老子好他爹的爽好他爹的爽！！我要让你这么爽哦哦哦！”
就在疯子笑个不停的瞬间，副驾驶座的清水突然探身，抬起枪。
“砰！”
枪声在风里炸开，子弹精准击穿了疯子的额头。它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随即像一摊烂肉般从车头滑下去，迅速被抛远。
清水收回枪。
又开了十几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麻木于这种重复的警惕中时。
纪非凡猛地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中，破车剧烈摇晃着，滑行了好几米才勉强停住。
所有人的身体都因惯性狠狠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
“怎么了？！”林浩惊问。
纪非凡和清水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脸色煞白。
车灯照亮的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高速公路彻底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片望不到头的无数车辆彻底堵死。
轿车、大巴、甚至还有翻倒的卡车……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挤压，完全堵住了整条路面。
缝隙里，隐约可见凝固的黑色油污以及一些破碎的人体。
这不仅只是车祸。
更像是灾难发生时，恐慌的人群试图逃离，却最终在这里陷入绝望拥堵，然后……成为了某种东西的盛宴现场。
空气仿佛都飘浮着某种血腥的气息。
她们的路，到头了。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几秒后，清水推开了车门。
“下车。”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带好所有东西。我们得……自己走了。”
----------------------------------------
第80章 绚丽
六个人站在高速公路冰冷的路肩上，面前是那道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墙壁。
身后，是几十公里的路。
没有选择。
“走吧。进树林，”清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背好步枪，将几枚手雷挂在了身上最顺手的位置，“沿着公路方向走，别深入，保持能看到路。注意头顶和脚下。”
队伍再次移动，沉默地翻过护栏，踏入高速公路旁的黑黢黢的树林。
脚下的土地松软，踩上去几乎无声，却让人心里发虚。她们尽量贴近高速公路的树林边缘穿行，好让自己看得清路，余光却无法控制地飘向旁边那片庞大的车辆坟场。
透过扭曲变形的车窗，能看到一些车辆里面的模样。
有被挤压得面目全非的人体，嵌在变形的车门里，半截手臂从车窗里垂出来。还有被压成铁饼的小轿车，车顶完全塌陷，只能看见蔓延开来的血迹。
没有活物。至少，没有会动的东西。
但众人依旧恐惧，生怕她们的经过，会惊扰某些东西。
林浩搀扶着陈宇慧，尽量选择平坦些的地方下脚。周雅平紧跟着林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却看向了不远处的车底。
那有一双属于孩童死寂的双眼。
她安静地蜷缩在一片血泊中，早已失去色彩的眼睛与周雅平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雅平立即移开了视线，更加抓紧了手里的衣角。
安小琳和纪非凡分别在队伍前后两侧，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脚步轻缓。
走了大约半小时，这片望不到头的拥堵终于到了尽头。
拥堵的最前方，一辆长达十几米的集装箱货车侧翻在地，货箱严重变形。
清水扭过头，继续带领着众人前行。
前方的山林戛然而止，又是一片山谷。
“回公路。”
清水率先翻越回到公路上，身后的几人紧紧跟随。
没有树林的遮挡，她们像被剥光了壳的蝉，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旷的天地之间。远处的公路依旧那么遥远，延伸到视线尽头。
她们渺小得好像一只蚂蚁，在绵长的道路上永无止境地移动。
行走重新变得枯燥而麻木。脚步机械地抬起、落下。
疼痛、疲惫、饥饿、干渴，所有感官似乎都开始变得迟钝，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向前。
向前。
向前。
天空的黑色，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泛白，变成了浑浊的铅灰色。
云层覆盖天空，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阴郁的色调里。
“休息。”
清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们一行人再度进入山林，选了一处凹地。
安小琳率先去放哨，其余人几乎瘫坐在地，沉默地拿出水，小口抿着，咀嚼着坚硬冰冷的压缩干粮。
陈宇慧小心地卷起裤腿，熟练的给自己包扎伤口。
一个小时在紧绷的休息和轮换警戒中流逝。天光更亮了些，但没有任何人放松。
“走。”
队伍再次启程。
又是行走，无边无际的行走。
身边的树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的灰褐色山丘。路牌偶尔出现，上面的地名陌生而遥远，公里数仿佛失去了意义。
时间感彻底模糊。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只有脚下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和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痛是真实的。
头上的路牌又一次闪过，陈宇慧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