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_多梨【完结】(24)

  “你糊涂,怎么能当不知道,那个丫头如此做,应当急坏了——人一急容易头脑发昏,你指望她能圆好谎?”李夫人想了想,说,“传话过去,既然静徽病了,明后两日就不必去上女学了。”

  她又蹙眉:“这脑子不知随谁,看来是一点都没继承老爷。老爷读书那么好,这丫头偏偏读不进去,维桢额外为她请了夫子,都没教出点才学……她也不知打发个人过来告个假,难道不知做戏该做全套。”

  钱妈妈笑:“也是那丫头命好,遇到夫人。”

  李夫人不觉得阿椿命好。

  她若是命好,该托生到自己肚子里,平平稳稳地生下来。

  沈维桢性格疏离,自小就不和长辈亲近,尤其是六岁那场大病,病后全无了孩童应有的活泼,小小年纪就懂事了,未免过早老成。

  李夫人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女儿……若阿椿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骨肉,老祖宗疼着,她爱着,还有沈维桢这个哥哥宠着,哪怕不通诗词,纵使胸无点墨,只要阿椿说一句不喜欢,谁敢逼着去苦读?

  这孩子命不好。

  一点都不好。

  浓夜已至。

  藏春坞外,“病重”的阿椿带着长灯,又找了个做粗活、力气大的四等侍女,准备将昏迷的秋霜背回院子里。

  谁知刚出门,就被荷露拦住。

  “表姑娘,劳烦移步,”荷露说,“我有话要同表姑娘讲。”

  一看到荷露,阿椿心安了。

  她知道荷露代表着什么。

  荷露让长灯和另一个侍女守着,自己带着阿椿往前走,走过高大的梧桐树,穿过一片紫薇,在凌霄花架旁,六角亭中,沈维桢站在里面。

  荷露低声说:“表姑娘放心进去,这里没旁人,我在外面守着。”

  六角亭中没点灯,阿椿看不清,但直觉兄长就在里面。

  怕闹笑话,阿椿问:“哥哥在亭子里吗?”

  荷露没想到阿椿的眼睛坏到这个地步,说是。

  “哥哥怎么这个时候约我,还是在这里,”阿椿说,“这就是私会吗。”

  荷露默念着童言无忌表姑娘性格率直才对我说这些:“表姑娘千万慎言啊。”

  阿椿点点头,拎着明瓦灯,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子路进了亭子:“哥哥。”

  她看不到,只听头顶上沈维桢嗯一声。

  “你打算怎么把秋霜弄回来?”沈维桢直入正题,“直接让那个高个的侍女把她背回来?”

  阿椿说:“院子里不会走漏风声的,保准万无一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维桢淡淡,“你也真是大胆。”

  阿椿说:“救人要紧,我准备今晚再慢慢编说辞;秋霜姐姐危在旦夕——”

  “一直叫姐姐,难道你还真把她当姐姐了不成?”沈维桢说,“她不过是个侍女,活下来,是她的命数;若病死了,也是她命该如此。”

  阿椿说:“可是我从来都不信命。”

  沈维桢看着她。

  黑暗中,她那双纵然努力睁大、始终无法看清的眼睛。

  秋霜凶多吉少,沈维桢清楚,这样的急病发作,纵使真请了张大夫,也未必能救得活。

  他很少做无用功。

  “她若是没了,”沈维桢说,“哥哥再挑个更好的侍女给你。”

  此话一出,他看见阿椿的眼睛忽然滚下泪珠。

  一滴。

  要把他烫到。

  沈维桢的心口仿佛被蛇咬住了。

  尖锐的长牙,深邃而细致的痛。

  他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不能为她擦泪,那太近了。

  不能太近。

  不能近。

  阿椿哽咽:“若是我没了,再挑个更好的妹妹给你,好不好?”

  沈维桢皱眉:“又胡说。”

  “哥哥觉得我是胡说,我也觉得哥哥刚才在胡说;哥哥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舍得了秋霜?”阿椿说,“秋霜就是秋霜,秋霜只有一个……不行了,我现在不能哭,哭也没有用,我得赶紧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坞里去,等会儿张大夫就要过去了。”

  这样说着,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就要往外走,又快又急。

  沈维桢下意识攥住她胳膊,拉住:“回来。”

  阿椿说:“秋霜——”

  “我已经找人去把秋霜抬回来,对外说是你生病,用惯了她,离不开她伺候,”沈维桢说,“现在应该快到藏春坞了,你眼睛不好,别乱跑,小心撞了头。”

  阿椿愣了下,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

  一边又觉得下人实在可怜,哪怕生了病,只要主子需要,抬也得抬回来继续伺候。

  沈维桢能找这个说辞,必然是能令其他人深信不疑的;可见真有这样的事情,还很常见。

  大约是刚才太紧张了,掉泪也费力气,现在阿椿脑子懵懵的,头也晕晕,像有一层雾,又像一碗平整的豆花。

  她小声:“我没乱跑,我有灯,看得清路,只是有些模糊而已。”

  “这盏小灯顶什么用,我新得了一个四角琉璃灯,比这个还要通透,等会儿让人送给你。”

  阿椿说:“谢谢哥哥。”

  她犹豫,没说“这盏小灯也是哥哥你送给我的,哥哥难道忘了吗”。

  “以后别再偷偷拎着灯夜游,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沈维桢说,“现在拎着它就敢出府,拿上四角琉璃灯,只怕你一晚上就跑出了京城。”

  阿椿说:“母亲和哥哥都在京城,我怎么会跑出去呢?”

  沈维桢不说话了。

  她若是知道缘由,只怕现在立刻就要吓跑。

  他本不想来看她。

  但她太能折腾了。

  若阿椿今晚真强行把秋霜抱回藏春坞,还不编个像样的理由,明天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

  幸好他还能为她兜底。

  “春雨新做了汤,你喝些,”沈维桢说,“不吃汤饭,怎么能长高。”

  阿椿说:“谢谢哥哥,我会吃的。”

  其实她很久没长个子了。

  阿椿决定不告诉沈维桢,免得哥哥失望。

  就让哥哥觉得她能长到和他一样高吧,她现在要撒这个善意的小谎。

  “春雨煮的分量多,你、秋霜,冬雪,再来俩小丫头,都能吃饱,”他叮嘱,“别想着自己不吃饭,省给她们喝。”

  阿椿说:“我知道了。”

  “对外做戏要做全套,这两天就别出门了,女学那边向先生告个假。否则,今晚重病,明日还煎着药,便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好的。”

  “别动不动就假称自己生病,说自己高热昏厥,亏你做得出来,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哥哥。”

  “下次再有急事,若是那些婆子依旧推三阻四,不给你们牌子,就像今天这样,不必纠缠,直接来仁寿堂找荷露。”

  “我记下了。”

  沈维桢不是多话的人,明知妹妹并不笨,但有时候,忍不住为她操心。

  “你待下人仁厚,这很好。记住,一个下人,未必能帮上你什么,但能坏了你的事,”沈维桢耐心教,“平时多使些银钱总没坏处。尤其那些平时不得重用的,别小瞧了去,他们平时得不到什么钱,一旦拿了你的好处,会觉得你瞧得起他,将来为你做事反而更尽力。”

  阿椿明白了:“多谢哥哥指点。”

  “等会儿给你送灯时,我让她们给你捎几包散碎银两,留着赏人。用光了再找我要,别舍不得,这些钱能让你过得更舒服。”

  “哥哥,”阿椿眼巴巴,问,“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我也很想变得有钱。”

  “……”

  “要是有钱的话,我就不用想着嫁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而是选个好看英俊、个子高的夫君,”阿椿认真说,“我自己就能负担得起娘的诊费、药钱——哥哥别笑话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没钱才会为难;若是哥哥和我一样为钱发愁过,就会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沈维桢忽然问:“以后还说不说做妾之类的傻话?”

  “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脑子也不想了,”阿椿愣了下,摇头,“我之前不知道,原来姨娘……是很难的。”

  她先前哪里懂。

  只觉得蘩姨娘体面,太太对她也好;经了事才知道,原来只是看着体面,私下里的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知道就好,今后也别再有这样的念头,”沈维桢说,“行了,回去吧。”

  阿椿问:“哥哥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沈维桢:“嗯。”

  阿椿犹豫一下,开口:“那哥哥能松开我了吗?抓得我胳膊好紧;哥哥力气这么大,我觉得它很痛。”

  第14章

  阿椿一声不吭地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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