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蛊惑了我的妻主_田下有心【完结】(71)

  那人点头。他知道,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拿走他谱子的孩子,那个被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过的孩子。

  那人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指指萧初行,指指自己,然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怀抱的姿势——很小很小的怀抱,像是抱着一个婴儿。

  萧初行愣住了。

  尹云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往后缩了缩。

  “别怕。”尹云起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这回他指的不是萧初行,而是自己的眼睛。

  指指眼睛,指指窗外,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

  尹云起看了片刻:“你想说,你看见过他?”

  那人点头。

  “他小时候?”

  点头。

  “他拿走那本谱子的时候?”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头。

  不是那时候,更晚。更晚的时候......

  萧初行忽然开口:“你看着我长大的?”

  那人点了点头。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精神好一些的时候,能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看见有限的院外,和一棵同样苍老的梅树。

  偶尔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跑过,看见他摔倒又爬起来,看见好冷好冷的冬天,小小身影爬到梅树上摘最新鲜的梅蕊。

  没有人陪他。

  他被关着,那个孩子也被关着。

  只不过他被关在小院里,那孩子被关在整个萧府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七八岁的模样。

  然后有一天,那孩子跑进了他的院子,他又丑又脏,连自己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躲了起来。

  后来那孩子又来过一次,隔着很远的地方被嬷嬷拦住,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不,不是最后一次。

  那人看着尹云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抬起手,又快速比划起来,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尹云起看不太明白,侧过头去看萧初行。

  “他说——有人来过,有人在他这里拿走过东西。是很久以前......戴着帷帽......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尹云起皱了皱眉。

  那人又比划起来。

  “......那人和我长得很像。”萧初行脸色变了,“那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长大后的我。”

  尹云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人被关得太久,对人的印象会习惯性往他熟悉的人身上贴近,所以并不一定是和萧初行长相相似。

  难道是柳缚枝?

  可柳缚枝的年纪和萧初行相仿,对不上老人口中的长大后的他。

  那人和萧初行、和柳缚枝都有相似的地方......

  ——周怀安是怎么死的?

  ——中毒而亡。

  ——你正夫从前,有没有中过这种毒?

  青白的月光照下来,尹云起打了个冷战。

  老人已经比划完了,手垂下来,搭在窗框上,浑浊的眼睛却还直直地望着萧初行。

  “我们得走了。”尹云起说,“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

  萧初行点头,正要转身,老人的手忽然又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初行回过头。

  尹云起正要说什么,那人却忽然松开了萧初行的袖子,枯瘦的手转而探向他的颈间。

  颈间一凉,那条他这次回家特意找出来带上的红绳,被拽断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系着玉佩的红绳,很久之前母亲赏给他的,出阁时又带去了尹府。这次回家收拾东西时正好翻到了,便戴在了脖子上。

  尹云起往前迈了一步,把萧初行护到身后,目光落在那只攥着红绳的手上。

  老人死死地攥着它,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可那张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

  没有舌头的嘴咧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淌进黑洞洞的嘴里。可他还是在笑,笑得那样欢喜,那样满足,像是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初行。”

  尹云起的眉头还在皱着,她看着那根被老人攥走的红绳,又看了看老人,然后目光落在萧初行脸上。

  那根红绳是他的东西,如果被人看见在老人手里,萧府的人就会知道,他来过这个小院。

  萧初行又去看窗户里的老人。

  他已经把红绳从胸口拿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仔仔细细地看。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满足得近乎虔诚的神情。

  似乎是担心尹云起或是萧初行会将它抢回去,他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牵着萧初行往院墙边走:“走吧。”

  她让萧初行先爬上墙头,自己随后翻了上去。两人坐在墙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破败的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整个萧府一片银白。

  回到院里时,廊下那两个隶子还远远站着,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两人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轻声上了床榻。

  尹云起把萧初行用被子裹起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扯乱些,清了清嗓子。

  “来人。”

  没人来。

  “来人——!”

  尹云起超大一声喊出去,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隶子慌慌忙忙跑过来,隔着门问:“子妻有何吩咐?”

  尹云起靠在床头,连被子带人抱在怀里,声音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备热水。”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稍微年长些的隶子应了声“是”,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

  另一个隶子还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问:“子妻和公子可要用些点心?夜里饿着不好。”

  “不必,只要热水就好。”

  那隶子应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萧初行从被子里探出头,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方才在外头跑了一圈,也不知有没有被人瞧见。

  “妻主,”他小声说,“我脖子......”

  尹云起低头看他,脖子上确实有道红印,是老人用力拽去红绳留下的印记。

  “还挺好,”她想了想,伸手拨开他的衣领,把那道印子露得更明显些,“让他们看看,咱们方才在做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子妻,热水备好了。”

  尹云起应了一声,披上外裳让人进来:“明日都去找西洲领赏,就说子妻夸你们伺候的好。”

  隶子们笑着道了谢,仿佛值夜都没那么痛苦了。

  然后,两个隶子抬着浴桶进来,后面又跟了三个拎热水的,一趟一趟往里送。

  方才问要不要点心的隶子走在最后,是第六个。

  他手里捧着一叠干净巾帕,眼睛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床榻上的公子那边瞧。

  萧初行正从被子里坐起来,衣领还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那道红印格外清晰。

  隶子的脸更红了,赶紧垂下眼,把手里的巾帕放在桌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浴桶注满了热水,隶子们自觉退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不忘把门带上。

  尹云起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回头冲萧初行招手:“过来。”

  萧初行解了衣服跨进去,拉住她的手:“妻主一起?”

  尹云起不觉得有什么,便也进去了。

  浴桶是够一个成年人躺下的尺寸,此时两个人待在里面,倒也不算挤。

  “妻主,那个人......”

  萧初行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垂下眼皮,轻声说,“算了,没什么。”

  尹云起没追问,伸手拨了拨他额前湿了的碎发。

  “等我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萧初行说:“很难的。他被关了那么多年,母亲不会放的。”

  尹云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此时确实没有能力把他救出来。但只要人活得够久,待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没有得到答复,萧初行依旧凑过来贴贴她的面颊:“你真好。”

  外头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那隶子红着脸退出去后,一直走到廊下才停下脚步。

  他想起方才那一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小声念叨着,抬手捂住了脸。

  可那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想起自己少时听老公公说过,妻夫之间的事,是极私密羞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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