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你_金裕【完结】(37)

  岑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考虑他?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考虑你?他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怀孕的时候,也没考虑你。”

  姚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沿着她灰黄色的、带着细纹的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是你爸爸,我不能……”

  “我早就没有他这个爸。”

  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随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我和你说了,我们来京市,你不同意,非要守在他身边。他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叫外边的女人给他生?他就是看你太好欺负,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

  姚惠说不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岑懿说的都对,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岑懿的火被她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搂住了姚惠的肩膀。

  “你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孩子。你听我的,我们把孩子打了好不好?我来照顾你。”

  姚惠靠在岑懿的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自己就行。你不是很快毕业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

  岑懿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冲姚惠笑了一下,带着心疼。

  “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她说。

  姚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将脸埋在岑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岑懿搂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又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

  姚惠去了卫生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有些发冷。

  岑懿站在妇产科门诊的门口,看着姚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一个人。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岑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吧。”

  岑懿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黑色的转椅,皮面有些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份病历,翻了两页,又放下。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我已经想好了,”岑懿声音平稳,“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后天上午有一个空档,可以吗?”

  “可以。”

  “那我把手术安排上了。术前需要做一些检查,明天来做过来抽血、做心电图、做麻醉评估。”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术通知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这些注意事项我会写在单子上,你回去仔细看看。”

  “好的。”岑懿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妈这个情况,子宫肌瘤比较大,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腹痛、发烧、异常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岑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关着的时候隔音很好。

  她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所有的对话。

  钟伯暄站在门口。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从电梯出来,沿着指示牌一路走过来,经过了检验科、B超室、产科门诊,最后在妇产科门诊的走廊尽头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男士止步”四个字,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上。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了。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的,职业性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节奏。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攥紧了。

  怀孕,两个多月,手术。

  他试图把这些词拼在一起,试图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但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岑懿的声音。

  “我已经想好了,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孩子的事。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就前些天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很轻,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他记得那个吻。

  但亲嘴不会怀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随后他的思想被“两个多月”这四个字拽了回来。

  两个多月。

  两个月前,孟徽舟还没有出国。

  两个月前,孟徽舟和岑懿还在谈恋爱。

  怀孕两个多月,时间对得上。

  这个孩子是谁的,不必多说。

  钟伯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动的标记。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试图去辨认自己的感受。

  是庆幸吗?庆幸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庆幸他和岑懿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庆幸他在那条线上停住了,没有跨过去?

  不是。

  是失落。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中慢慢流走。

  心脏莫名地痛了一下,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站在门口,听着办公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岑懿站起来的声音,听着她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岑懿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折好的手术通知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钟少,”她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们已经一周没见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岑懿依然漂亮,没有穿裙子,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素颜,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刚刚决定要做手术的人。

  钟伯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下。

  在她的腹部停了一瞬。

  很快,他把目光移开了。

  “钟少?”岑懿又叫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姚惠从卫生间回来了,看到岑懿站在办公室门口,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她走到岑懿身边,目光落在钟伯暄身上,“懿懿,这是?”

  钟伯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是钟伯暄,我的……”

  她停了一下,随后道,“朋友。”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了一下。

  “钟少,”岑懿又转向他,介绍着,“这是我妈妈。”

  钟伯暄看着姚惠,早在她刚和孟徽舟谈恋爱的时候,那帮二世祖就暗自查过岑懿。

  方临甚至还把报告发过给他,岑懿的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京市周边的小地方,母亲普通打工人,父亲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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