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见人，你这一手/狗/爬字真真是丢我的脸。练，必须练。”
郭素手腕悬沙袋，笔尖挺悬在宣纸上空，稍有抖动沾满墨汁的毛笔就会滴下一滴墨迹，就要挨一戒尺，先生的戒尺打在身上疼的很。
尚诗羿叹了口气，梳着俩犄角辫子摇头，小大人的说：“素姐姐你加油，你的字实在太难看了。”
别的孩子都在用功读书，郭素目前的重要任务，就是在胡先生的监督下将一手烂字练好。
很快，就要冬休了，冰棚里的菜也长出来了，这个冬季比上个冬季来说好过太多，学堂考完试以后就放了假，谢清在班级里居然考了第六，成绩很是喜人，而郭素因为那手烂字，拉低了分数，停留在了中游阶段。
过年的时候，李春花送来了自家炖的肉菜，郭素也送去了两只母鸡，村子里家家户户炊烟不断，这个年过的很是充裕，相比起去年的死气沉沉来说，已经走出了灾年的阴影。
来年开春，郭素找上了习长鸣说了想买地的事情，但是村子里的地目前没有人卖，要买就要去荒田，荒田离村田远一些，但是靠着北山，郭素去那边看了一眼，田很整，并不是肥田，种小麦肯定比不过肥田，郭素想了想就打消了买田的念头，这片荒田还比不上山上的那片田呢。
习长鸣语重心长道：“你也不必着急买田，你和谢清还小，买了也种不过来，先慢慢来，等过几年你们有了积蓄，也长大了，再买田也不迟。”
郭素点点头，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道：“这段时间那帮黑衣人始终没有来找我，是你们动了手脚？”
习长鸣一愣，惊讶的看了郭素一眼，点头道：“将军派人守在你周围，那帮黑衣人没机会向你下手。”
郭素了然，怪不得总觉得身边有人跟着，她为此还警惕了很长一段时间。
郭素：“待我跟他说声谢谢。”
她领了这份人情了。
等开春到了下种的时候，蓬定书院原本是没有田假的，但是书院有一些村里的孩子读书，为了照顾他们，所以特别为他们放了十五天的田假，让他们能回家帮忙家里种田。
郭素他们买了粮种，趁着放假的时间将三亩地和山上的四亩田种满，还没休息几天就又要回到书院中。
谢清的算术在冯先生的教导下越来越好，他也明显的出现了偏科情况，胡先生恨得牙痒，课堂上谢清要是背不出书必然是一顿手板，每晚回来都坐在郭素身边红着眼睛让她上药。
“你就不能好好学？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浅显的很，你稍微用用心就能背下来了。”郭素忍不住说他，现在的书都背不下来，以后等学的越来越复杂了他要怎么办？
谢清揉着眼睛可怜巴巴的说：“背书没意思，算术才有意思。冯先生比胡先生好多了。”
郭素气的掐了谢清红肿的手心一下，疼的他嗷嗷直叫：“让你偏科，下次再背不出来书，你就别跟我一起上学了。”
谢清大惊：“不要。”
“那就好好背书。”
“……嗯，我背书QAQ。”
第37章
尚诗羿身边的丫头叫小翠, 年十八，长得还算清秀，是尚诗羿从小就在身边伺候的丫鬟, 今日下了雨, 春雨细润无声, 但也带着凉寒, 中午用膳以后，小翠就蹲在尚诗羿的座位前帮她揉脚,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小姐的赤足，学堂后面除了她们主仆二人, 还有课堂里其他十六个小丫头和她们的丫鬟做着同样的事情。
郭素是学堂里唯一的农家姑娘, 午后休息时光里, 这样特殊的场景她已经看过很多次, 但每次看到依旧难以平静。
包括尚诗羿在内的十七个丫头年纪最大的六岁, 最小的四岁半，那双本来圆润可爱的小脚丫从大拇哥后四指加上半个脚掌都呈现畸形的状态, 就跟被打断以后经过很长时间才又重新矫正过来的一样。
这样一双脚，每到阴雨天的时候就会痒痛难耐，只能让人按摩揉搓才能好受一些。
尚诗羿的脚很小，四根脚指头呈现不同的扭曲状态，外半个脚掌明显看出有向内折的痕迹, 使得整个脚掌都是肿的状态，跟个馒头一样。
郭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尚诗羿这双脚的时候，这孩子看到自己惊讶皱眉的样子, 软软糯糯的说：“素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我的脚还没恢复好，恢复好以后就会跟你的一样。我很幸运的, 陛下推行放脚令的时候，娘亲刚给我缠足不过半年，骨头还没定型长死，还能再掰正回来，如果时间再长一些，可能就没有那么好治了。”
明明只有五岁，说话条理分明，说起自己的脚伤语气里充满希望，她用感恩的神色对郭素t说：“陛下是为仁君呢。”
一个孩子，因为一个放脚令，对天下人斥骂的女帝充满感恩。
这也是开学那年，尚诗羿坐在山梯上哭的那么惨的原因，用这样一双脚登上八十一阶山梯，就算是个男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小翠将手相合搓热，然后再捧起尚诗羿的一双畸形小脚慢慢揉搓，她一边搓一边抬头柔声问：“小姐，好些了吗？”
尚诗羿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痛苦，小眉头皱在一起，外面雨声不见停，那股痒痛感已经从脚掌蔓延到膝盖上，小翠见状，很有经验的从放在书案旁的包裹里拿出毛毯盖在尚诗羿的双腿上。
这都是疼出来的经验。因为天气的影像，胡先生特许丫鬟们留下来照顾身体不适的小姐们。
郭素自从来到这里一年多，都不太关注朝堂上的事情，她关心更多的是龙石县的政策，田耕的新令，以及附近山头水道哪儿又出现了山匪水贼好让她再捞一笔赏银。
玉尘国年满十四岁就可以买店落户做买卖，已经12岁的郭素还有两年在律法上就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买店铺了，她想的很清楚，现在凭她和谢清的能力，根本种不了太多地，而且两个孩子突然出手大方又是买田又是请人来帮工，根本就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家有钱，有很多钱”，两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这么有钱了？跟朝廷的两次买卖就算村里人不知道具体价钱，但也会估算出一个封顶来，超出这个封顶他们的钱哪儿来的？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后山那块田村子里还只有习长鸣一人知道，冬天卖菜都走的山路，根本没经过村人的眼，万一因为漏财让人盯上，再多的秘密也得被人挖出来，更何况，她家院子里还种着一颗天天吵吵营养不够，快要发育不良的小树人呢。
哪一样都不敢轻易暴露在人前，越低调越安全，她现在最适合的就是，低调生活，默默发育。
胡先生放下书，看着下面一群小萝卜头说道：“今日的课就讲到这里，有谁听不懂的，要告诉先生，不要不懂装懂，人贵有自知之明，不可打肿脸充胖子。”
引得小萝卜头们“咯咯咯”笑个不停。
胡先生笑笑，手中折扇微微轻摇：“外面雨未见停，先生就压一压堂，与尔等谈谈平常。先生有一问，尔等读书所求为何？”
小萝卜们懵逼了，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个小声说：“为啥？为了好吃的，我娘说我要是读书读的好，天天给我做糖醋鱼。”
那个小声说：“大哥比我读书好，我娘说不能输给大房。”
郭素旁边六岁大的小妹子支着下巴天真道：“我要是认识字，等我长大了，就能嫁给比我们家还厉害的人家当主母。”
她前桌的小丫头回头疑惑道：“什么是主母？”
小妹子被问住了，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应该就是我娘那样子的吧，管着一大家子人，所有姨娘都怕她。”
前面小姑娘的丫鬟微微皱眉，捂着自家小姐的耳朵搬正她的头，后面小妹子的丫鬟见了，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胡先生听着萝卜头们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微微摇头，脸露失望之色，他突然指着端坐在书案后没有说话的郭素提问道：“郭素，你来说说，你读书为了什么？”
课堂上所有的萝卜头刷的扭头看向她，郭素一愣，起身一本正经道：“我读书习字为了看懂契约做买卖。”
胡先生一口老血堵在喉：“你读书就为了这个？做……做个商人？”
郭素点头：“对，我的终身理想就是赚钱屯粮做买卖。”
她瞅着先生嘿嘿一乐，乖巧坐下，满堂寂静，前方的谢清突然激动的鼓掌喊道：“好理想！啪啪啪啪……”
胡先生瞪着谢清厉声道：“谢清，你读书为何？”
谢清起身大声说：“帮助郭素同窗实现理想。”说的那叫一本正经，义正言辞。
说罢，还回头期待的看着郭素，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郭素对他竖起大拇指，微微点头。
谢清身后一个年级稍大的男孩小声笑道：“士农工商，我爹说商为下品，没想到还有人自甘堕落当商人。”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学堂上却显得格外清楚，谢清猛的回身一脚踹翻小男孩的书案，掐腰喝道：“瞧不起商人有种你把花钱买的东西全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