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在她旁边站定，看着窗外。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玛丽安说，“我进门的时候你们俩那副样子，哪像是要离婚的夫妻？在纽约的时候母亲还跟我说，你们八成是要散了，让我来探探口风。可我看你们好得很！”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在谷底那两天，”她说，“把有些话说开了。”
“说开什么了？”
“信任彼此，”艾拉说，“就这些。”
玛丽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艾拉说，“别的还没想好，他请的律师已经在拟离婚条款了，但我还没去看。”
玛丽安没再追问。
她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手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了两下，忽然说：“我可能会提前一段时间动身去欧洲。”
艾拉转过头看她。
“父亲的病稳定下来了，芝加哥那边的医生说照现在的方子吃就行，不用一直守着。”玛丽安说，“我跟母亲讲好了，她也要回芝加哥了，带上安东尼和安妮。我去伦敦，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妥了，明年入学。”
“她同意了？”
“当然，”玛丽安说，“我跟她讲清楚了，我不是去玩的，是去读书的。她拦不住我。”
“而且。父亲也支持我。”
艾拉看着她。
玛丽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那般鲜活。
“真是干脆利落。”艾拉说。
“跟你学的。”玛丽安说，“你当初嫁进霍尔特家，不也是自己拿的主意？我那时候觉得你疯了，现在想想，你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已经够慢了。”
艾拉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冻伤的痕迹还没消，指节上贴着纱布。
“你跟霍尔特先生，”玛丽安又问，“又打算接着过了？”
“试试看。”
“那律师那边——”
“再说吧。”艾拉说，“先把他这半个月养过去。他这人一能动弹就得折腾，我得盯着他。”
玛丽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回病房跟莱纳斯打了声招呼，说改天再来，然后就走了。
艾拉送她到楼梯口，玛丽安下了一半台阶，忽然回头。
“艾拉。”
“嗯？”
“你那五万美金想好怎么用了吗？”
艾拉站在楼梯口，想了一下。
“还没。”她说，“就先放着吧。”
玛丽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艾拉回到病房，莱纳斯正靠在枕头上翻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报纸。
见她进来，他把报纸放下：“你表姐走了？”
“走了。”
“据说温特顿家的大小姐马上要做出出人意料的事了。”莱纳斯笑了下。
“你少说风凉话！”艾拉在椅子上坐下来，“人家下个月去欧洲读大学了。”
莱纳斯哼了一声：”反正也不是头一个了，她跟埃利诺和伊莎贝拉·阿斯特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床头柜上，偏头看她。
她站在窗边，正用医生给的药膏往手上的冻疮上涂。
“你说我们还要去见律师吗？”他开口问。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律师？”
”是啊，既然现在我们都平安无事，总该思考一下出事之前要干什么。”
艾拉没接话。
她把药膏放在窗台上，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红的手指头。
“我在谷底那两天想清楚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恨你控制我，”她抬起头看他，“但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不是离不开你的钱——我有了五万美金。”
“是离不开你这个人。”
莱纳斯没插嘴。
“你说你不会爱，我也不会。”她顿了顿，“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彼此面前展示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莱纳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他手掌还热着。
“如果你不打算离开了，那么我也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
“以后别瞒着我：杀人放火也好，你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艾拉看着他：“你也别调查我，想问什么直接问。”
“行。”
“那离婚的事——”她停了一下，“我再想想？”
莱纳斯攥紧她的手：“你再想想。”
*
住院的第五天，莱纳斯能坐起来了。
第七天，他下床在病房里走了两圈，被护士撞见训了一顿。
第八天，他跟医生吵了一架，非要出院。
第九天，医生被他缠得没办法，最后松了口，说“出院可以，但每天得有人看着，出了事别来找我”。
出院那天，芝加哥还在下雪。
细密密的雪把医院门口的台阶盖了一层白。
艾拉扶着莱纳斯从大门出来。
他额头上贴着一块新换的纱布，大衣领子竖着，脸色比入院那天好了不少，但走路还是慢，一条胳膊搭在艾拉肩上。
马车在路边等着。
走到马车跟前，艾拉回头拉他：“不管未来是否在一起，此刻，我很庆幸我们一切安然无恙。”
莱纳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刚认识似的。”
“本来就是刚认识。”艾拉扶着他上马车，“以前那个艾拉·史密斯是演的，现在这个是真实的。”
“那你以前那些招数还使不使了？”莱纳斯坐进车厢里，靠着椅背，偏头看她，“迷路小鹿、胸针掉了、飞蛾扑火那套。”
“看情况。”艾拉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要是再像个混蛋一样，我只能如此了。”
“行。”莱纳斯闭上眼，“那我等着。”
马车驶动，往芝加哥城北去了。
车厢里，莱纳斯靠着椅背闭着眼，手还攥着她的手没松。
艾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雪落在街边的煤气灯上，落在店铺的遮阳篷上，落在赶着马车的人肩上……街角有个小贩正缩着脖子跺脚，旁边一个小孩伸手去够他车上的食物，被他笑着拍开了……
她心想：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架要吵。
可能明天就得吵一架，为莱纳斯不肯好好养伤，又或者为其他事情。
但至少现在，这个攥着她手的男人跟她说了实话。
她也说了实话。
至于以后——以后再想。
马车拐上大路，芝加哥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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