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另一双眼睛里。
码头上搭着一间茶棚，歪斜的竹竿挑着半旧布幌，在晨风里一掀一落。棚下只坐着一个黑衣人，斗笠压得极低，面目隐在阴影里，唯见半截下巴。
面前那碗粗茶早已凉透，他却不曾沾唇，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裴玦此行从长安来，明面上是随太子李韶乐工采选，顺道走远房亲戚，论辈分也该来贺一贺赵家娶亲。
赵家老太爷在世时与裴大人有旧，两家虽非至亲，却也算世交。赵家人见他来了，自然欢喜，在府里收拾出一间敞亮的厢房请他住下。
裴玦也不推辞，只说“叨扰”，便安安稳稳住了进去。昨夜赵家摆了接风酒，他推说身子乏，早早回了房。却在四更天便起了身，带着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出了赵府后门，直奔码头而来。
第9章
船行两日，江面渐宽。
裴玦独坐舱中，面前摊着一份名录，是阿六从录事那里誊来的。他看了两行便搁下，揉了揉眉心，近日头越发莫名痛了。窗外水声潺潺，偶有江鸟掠过，叫声清厉。
“公子。”阿六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神色有些古怪，“您让查的那个柳怀陇，有信儿了。”
裴玦抬眼：“说。”
阿六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几页边角烧焦泛黄的纸，他压低声音：“柳怀陇，景云年间入教坊司，善琵琶，元和元年调往萧皇后宫中，任乐师。元和七年春，因病离宫，后流落江南，不知所踪。”
裴玦的手指在案上连叩两下。
“萧皇后宫中。”他重复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
“正是。”阿六咽了口唾沫，“那罗英手里那块名牌，正是柳怀陇的，她说是她师父，瞧着倒不像是假话，可巧就巧在，这位柳乐师偏巧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人……”
裴玦没接话，靠回椅背闭上眼，半晌才道：“一个青楼乐魁，冒死逃出来，女扮男装混进采选队伍，手里恰好拿着皇后宫中乐师的名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舱顶的横梁上，“阿六，你说说，觉得这像什么？”
阿六挠挠头：“像……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安排？”裴玦语气不像是在反问。
阿六愣住：“那您的意思是，她不是皇后的人？”
裴玦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指尖推开一道缝。江风灌进来，远处甲板上几个乐工正聚在一起说话，其中有个瘦小的身影，穿着青布袍子，站在一旁不怎么插嘴。
“她若是皇后的人，不会蠢到拿着萧后宫中乐师的牌子来投东宫。”裴玦慢慢说道，“这不是把‘我是奸细’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你觉得萧后会派这样的人么？”
阿六若有所思：“那公子您的意思是，这牌子只是她碰巧捡的，不是有意为之？”
“也不像。”裴玦转过身，“她冒名顶替是真，女扮男装是真，从百花楼来也是真。但她有没有被皇后的人暗中利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倒也可能是真。”
阿六听得糊涂了，“那到底是……”
“笨，真是个榆木脑袋！”裴玦用名牌敲了敲阿六的脑袋，“所以要去查清楚。”
他重新坐回案前，拇指摩挲着乌木名牌上面“柳怀陇”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刻工精致，确是教坊司的规制，这点不假。
况且她在赵府中那段曲子，确有宫廷乐律的底蕴，师承必是高手。只是能听出教她那师傅藏了许多，未肯尽传。莺萝技艺尚浅，自是分辨不出其中短长，只囫囵学了去。
“殿下那边可有消息？”
阿六忙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上来：“今日刚到的，还是老话，说是平安，让您再候五日。”
裴玦接过看，凑到灯火烧了，纸灰落在案上，他伸手拂去，指尖沾了一点灰黑。
“五日。”他低声道：“但愿这五日里，别出什么岔子。”
这时，窗外远处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几个乐工不知在闹什么。裴玦闻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莺萝，她正明晃晃地站在那堆人中间，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身材本就比同龄男子瘦弱些，混在粗手大脚的乐工里头，更显得单薄。可偏是这副单薄的身板，此刻却笑得眉眼弯弯，全无半分顾忌。
裴玦皱眉，心里不知怎的，腾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女扮男装混在这船上，本该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她可倒好，不到两日便同那些人打成一片了，也不怕哪个多事的凑近了细看，看出端倪来……
他盯着那个笑意盈盈的身影，嘴角露出嘲讽之意。既然要藏，便藏得像个样子，这般招摇，是生怕别人不留意她？还有，那些男人说话粗鄙，手上也没个轻重。方才宋小年搭她肩，她躲开，这会儿倒好，旁人拍她胳膊，她也全然不躲闪了。
真是不知轻重。
裴玦猛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散开。他定了定神，却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盯着她看了许久。
“荒唐。”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窗外又传来一阵笑声，比方才还响亮。
阿六看向远处那堆人，试探着问：“公子，那个罗英身上满是疑点，要不要先关起来？或者找个由头撵下船？”
“不必，关起来打草惊蛇，撵走了更查不清，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
阿六眼珠一转：“您的意思是……”
“让她搬到我隔壁舱房，再告诉她，从明日起，隔日晚来我这里侍琴。”
“啊？”阿六张大嘴，“侍、侍琴？”
裴玦淡然扫他一眼，“当朝太子嗜乐，既是太子亲点的甲等，召来弹曲，有何不妥？”
裴玦方想起那日赵府后园那香艳一幕，莺萝头也不回地从赵纨怀中逃脱，那般利落有骨气，不该是一个被精心培养的暗线该有的。
可偏偏，她手里拿着萧后宫中人的名牌。
实在是反常，要么是大巧若拙，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巧合。无论是哪一种，都得先放在身边慢慢看，看这鱼儿要往哪方游去？
夜里，莺萝正靠着窗看书。说是书，实则是柳琴师留下的手抄琴谱，奔波逃命途中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了。她看得入神，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仿佛那上面有弦。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莺萝赶忙把琴谱塞进枕下，将长发挽起，整了整衣襟才去开门。门外站着阿六，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堆着笑。
“罗公子，还没歇呢？”
莺萝心下警惕，面上却不露，只道：“阿六兄有何事？”
“好事。”阿六笑眯眯说：“殿下请你搬到他隔壁舱房去，这间太小了，委屈你了。”
莺萝一愣：“殿下？”
“那边宽敞些，离殿下近。”阿六说着，侧身一请，“走吧，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你只管把东西搬过去便是。”
莺萝心里转了几个弯，这太子忽然给她换舱房是如何，还要搬到隔壁，未免也太抬举她了。但说来也怪，她起初分明是存了旁的心思，可事到临头要如愿了，反倒慌了手脚，竟不知该怎样才好。
“还有吩咐……”阿六凑近莺萝，捂着嘴巴小声道：“殿下说你琵琶弹得好，从明日起，隔日晚都要去他那儿侍琴。这是天大的脸面，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侍琴？”
莺萝下意识便要推辞，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她如今是“罗英”，一个一心攀高枝的男乐工，既得了太子青眼，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只是我素来笨手笨脚的，万一冲撞了殿下，还有我这点微末技艺，实在担不起殿下如此抬爱，住在隔壁……怕是不妥。”
阿六摆摆手，“你只管住，旁的不用你操心。”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心虚了，莺萝应了一声，回去收拾东西。她东西本就不多，不过是一把旧琵琶和柳琴师的包袱，阿六帮她拎了被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舱房。
这间果然宽敞许多，床铺更大，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还摆着笔墨。莺萝环顾一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太子为什么要对她另眼相看？是因为琵琶，还是……发现了什么？
阿六走后，莺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江面上，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色昏黄，随着船舱碎波起伏，映得舱里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衣里胸口的布条缠得紧紧实实，从肋下直裹到锁骨，勒得她喘气都不敢大口，白日里撑着还能忍，夜里独处方觉憋闷，布条边角硌在皮肉上，磨出了红痕一碰便疼。
忽然想起方才窗外那月亮，也是这般被云遮着，只肯露半边脸。云厚些便全没了踪影，云薄些又隐隐透出光来。
她伸手摸索着解开衣襟，指尖勾住布边一圈圈地绕开。每松一圈，便觉着胸口一轻，呼吸也畅快了几分，待到最后一圈滑落，那束缚了整日的布条散在膝上，她不由得轻轻吁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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