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晚，他还把自己关在听雨院里，谁敲门也不应。第二日卯时不到，阿六便看见他已经换好了官服站在廊下。黑色圆领袍、玉带、官靴，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乱，甚至连下巴那层几日没理的青茬都刮干净了。
若只从衣冠上看，已经同从前没有分别，可阿六看见他的脸，还是觉得公子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哪里。
裴玦人倒是消瘦了许多，原本便清瘦的下颌如今显得更加锋利。大约是胃病又犯过几回，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偏偏那双眼睛极清醒，清醒得不像刚睡醒，倒像根本没有阖眼。
阿六愣愣站着，“公，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裴玦嗯了一声，“备马。”
“您要去哪？”
“太常寺。”
阿六以为自己听错了，“今日？”
“不然明日？”裴玦已经往外走。
“可是您……”阿六快步追上，“殷大人这几日已经在那里了。”
“我知道。”
“他……”阿六欲言又止。裴玦终于侧目，“他说什么了？”
“不是说什么。”阿六摸了摸鼻子，“是改东西。”
“他改什么了？”裴玦脚步停了。阿六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上次他便听卢月华抱怨过此事，“殷大人说您不在，太常寺不能没人管，就把前些日子东宫那边要的合奏谱重新排了。”
裴玦没说话。
“他还把笙部和箫部换了。”
裴玦紧抿着双唇，不让自己骂出什么。
“又说琵琶太抢声，减了两席。”
这次裴玦终于忍不住了。阿六心想，完了……若是从前，公子这会儿至少得骂一句殷衡松不懂装懂。可等了半晌，裴玦只淡淡说：“走吧，我去看看。”阿六反而更加不习惯。
太常寺的人看见裴玦进来的时候，都吓得不敢动。消息早传遍了，说裴家新妇合卺宴当夜出了事，大雪、失踪、城外破庙，最后只抬回来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谁都知道裴玦这几日没来，也没人真觉得他这么快便会回来，偏偏他就这样出现了。官服整齐、神情平静，有人见他便起身作揖，“裴大人。”
裴玦点头一路走过去，经过哪里，哪里便自动安静。几个平日里最爱同他说笑的年轻官员今日一个都没敢开口，直到他进了乐坊，里面正乱成一团。
殷衡松站在长案前，拿着新誊的谱子指来指去说：“这里再快些，哎那边箫不要这么长。还有这个琵琶你怎么回事——”
殷衡松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有人道：“再快半拍，后面的笙就不用进了。”
殷衡松回头却发现裴玦站在那里，如同看到活阎王，他手里的谱子差点掉下来，“你，你怎么来了？”
裴玦缓步走进去，“我是太常寺协律郎，为什么不能来？殷大人这是贵人多忘事么？”
“裴大人这话从何而来，我还以为你得再休几日，这里的事有我盯着呢。”殷衡松看他，难得没有立刻顶嘴，大约也觉得他如今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招惹。
“不必。”裴玦从他手里夺过谱子低头扫了一遍。
越看殷衡松越心虚，“怎，怎么了裴大人？”裴玦把谱子放下只说：“全部改回去。”
“什么？”
“你动过的地方，全部改回去。”
殷衡松顿时不服，“裴玦你这是何意？我这也是为了让曲子更清——”
“笙部原来落在第三拍，你挪到第二拍，箫尾延了半拍，琵琶又减两席。”裴玦抬眼看他，“殷大人这是学得都忘了么？”
殷衡松一噎，裴玦拿起笔在谱上划了几处，“这些全部恢复原谱，殷大人资历尚浅，对自己有错误的认知也是必然，不过不必谢，裴某权当悬崖勒马了。”说完他把笔放在殷衡松手中，没有嘲讽和冷笑，殷衡松却觉得脸没处可搁。
卢月华在乐工队伍里低下头偷偷弯了弯嘴角，心里头嘀咕着：这殷大人，你说你惹他做什么呀……
殷衡松真是后悔自己今日来了这乐坊，面前这人一脸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真是好生可怕，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只能把嘴闭上。
到了午后，大家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裴玦好像比以前更好说话了。
有人把文书送错，从前他至少会皱眉问一句：“你是第一日当值？”今日只是把东西推回去，惜字如金：“重送。”
有人抄谱漏了两节他也没有训，只用笔点了点说补上就好。甚至连殷衡松又在旁边发表高论，他都很少反驳。
看起来他经过此事后，已经懒得动气了，仿佛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值得他浪费情绪了，可这种平静反倒比从前更让人怕。
到后来整个乐署说话声音都不自觉低下来，谁都觉得裴大人如今看起来像个阴冷男鬼，还是死了好几日、因为执念太深不肯投胎的那一种。
偏偏这男鬼照样看公文、改谱，照样准时去东宫复命，只是偶尔咳两声，抬手按一下胃，脸色便白上一层。
“裴大人要不要歇一会儿？”有人劝他。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继续，再也不理说话那人。
李韶听说裴玦回来，也有些意外，下午把他叫进东宫。人进来以后，李韶先没问公事，先是盯着他来回看、上上下下地看。
“活了？”
裴玦面无表情，“臣本来也没死。”
“我看你倒是跟死一回差不多。”李韶靠在椅背上。
裴玦沉默，李韶本来等他顶一句，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反倒让李韶自己觉得没意思。
“太常寺那边如何？”
“殷衡松乱改了几处谱，臣已经改过来了。”
“就这？”
“嗯。”
李韶看他半晌忽然道：“珣安，人若撑不住，也不必非要装作无事。”
“臣没有装，”裴玦继续道：“事情总要有人做，臣在府里待着才是无事。”
傍晚下值，阿六原以为公子既然肯去太常寺，回府以后大概也能正常些，可马车一到裴府，裴玦便直接回了听雨院。
门重新关上，白日里那个还能批文书、改乐谱、同李韶说话的裴玦一进这座院子，便像重新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周妈晚上端药来，才走到门口，裴玦便说：“放下。”
“公子，您今日才刚出去，身子——”
“知道了，放下吧。”
周妈没走，犹豫片刻还是道：“夫人以前最担心您这个胃病，您若再——”里面忽然安静。周妈立刻后悔，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裴玦道：“周妈。”
“嗯？”
“以后别提这个名字了。”
“公子……”周妈鼻子一下酸了。
“府里所有人都一样……”裴玦坐在黑暗里，“不要在我面前提。”
哪怕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见两个字，都像有人突然把听雨院的门推开，让他以为那个人真的回来了。随后再提醒他一次：没有，她死了。
如此反复，他受不了。
从那以后，裴府里便真的没人敢再提“莺萝”。
春杏偶尔说漏嘴也会立刻停住，捂着自己嘴巴。至于裴玦自己，更是一次都没有叫过。
白日里，他重新变成他的裴大人，甚至比过去更加冷静。可到了晚上，他仍旧只回听雨院，屋里不许人动。
莺萝那侧的枕头仍在，衣箱仍在，妆奁也仍旧放在那里，那支白玉簪始终没有被收走。他嘴上让所有人别再提她，却又不许任何东西真正消失。
他在做着一件极其矛盾的事：一边逼自己承认她已经死了，一边又固执地把她生活过的所有痕迹留在原处。
有时夜深裴玦从太常寺回来，一身冷气坐在桌边，就会下意识往床榻方向看一眼。不会有人从被子里探出头，嫌弃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裴玦便低头继续脱下自己的官服一个人睡。
日子像是重新走上了正途，只有他自己心中明得跟镜似的：所谓正轨，不过是一个死人每天按时去当值，到了晚上，再回到自己的坟里。
某日裴玦回来得极晚，府门都快落钥了，外头才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阿六原本正在门房同人交代明日的事，听见动静便出去看，才跨过门槛就见太常寺一个年轻属官正手忙脚乱地扶着个人往这边走。
“公子？”阿六一眼认出那身墨色官袍，他赶紧迎过去，离近了才闻见裴玦满身酒气，极其浓郁。
“怎么喝成这样？”
那属官也一脸无奈，“今日几位大人散值以后临时设了席，裴大人原本没怎么喝，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别人敬一杯他便喝一杯，也不拦。”
阿六心里咯噔一下，裴玦从前不是不能喝。恰恰相反，他酒量算得上好，只是因为胃不好，平日很少纵着自己。别人敬酒敬到第三杯，他若不想喝，任谁也休想再灌进去半口。
今日竟会来者不拒，甚是奇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