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气得直接起身，准备把凉水端出去倒了，正好房门被推开，阿丹端着药进来。
“你们姐妹俩吵什么？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莺萝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江雀不发一语，气呼呼地把水泼了出去。
江雀虽话说得直接，但心肠总归是软的，第二天便让阿丹出门寻了一把琵琶回来，她心知莺萝不会开口要，可也明白一把琴在这时候递过去，比说一百句宽慰的话都管用，定能让她消解不少胸中烦闷。
“给我的？”
“不然给她？”阿丹指了指江雀，“她那手拿刀更有劲。”
江雀：“你今天是真的想死。”
阿丹直接把琵琶递给莺萝，“给你的，下午路过旧货铺看见的，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弹这个。”
莺萝抱过来，手指触到琴弦的一瞬神色慢慢安静，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弹过琴了。从裴府逃出来以后，别说琵琶，这些事她连想起都是奢望。
她轻轻拨了一下，眼睛忽然亮起来，“音还不错。”
阿丹道：“老板说原主人也是个乐师，后来急着离京便卖了。”
莺萝低头调弦，一根接着一根，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江雀躺在榻上原本还没什么兴趣，只是闭着眼休息，直到第一段旋律响起来，她才慢慢睁开眼。
莺萝弹了一支简单的江南小调，柳琴师从前教她的第一首曲子，虽与这长安的雪夜极不相称，可曲子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溪水，绕过石缝慢慢往前淌，潮湿的风从江南一路吹来，吹散了几分窗外的寒意。
阿丹原本在门边擦刀，也忍不住驻足听了一会儿。他听的有些手痒，却还是继续磨着手中的刀，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这之前并没有闲情逸致去弹完一支曲子。
江雀不像阿丹懂乐律，她才听不懂其中什么指法、什么变调，甚至不知道莺萝弹得究竟有多好，可听着听着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莺萝弹到中间抬头看她，问：“好听么？”
“好听。”江雀下意识道。
莺萝终于笑起来，这一笑倒是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
一曲罢，江雀问莺萝：“你会多少种曲？”
“很多。”莺萝开始细数：“宴曲、清商、胡乐、南曲……你想听什么？”
江雀看着她忽然有了点主意，便问：“那你会不会在人很多的地方弹？”
“什么意思？”莺萝一怔。
江雀没有回答只是和阿丹对视了一眼，阿丹显然也明白了，点点头说“倒是可以。”
莺萝看着两人像是要卖掉自己的眼神，忍不住腹诽：“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又看看那个。
江雀唇角慢慢弯起来，“你不是说不想一直躲着？”
“嗯。”
“也想帮忙？”
“嗯。”
江雀重新靠回去，“说不定过几日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莺萝抱着琵琶还想追问，阿丹却已经吹灭了桌边一盏灯，“别想问出什么了，她肯说这么多，已经算今日破例，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江雀冷冷道：“阿丹，滚出去守夜。”
“我本来就要去。”他提着刀往外走，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莺萝怀里的琵琶，“明日再给你买两套弦。”
“谢谢。”莺萝笑道。阿丹摆摆手把门关上。屋里只剩姐妹两个人，江雀问莺萝刚才那个曲子叫什么名字，她也想学。
莺萝想了一下说：“没有名字，这是柳师傅教给我的第一曲，我在想是不是和我们的父母有关。关于他们的事，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江雀睁眼，神色有一瞬间很奇怪，“还有一件事，等做完我就可以毫无隐瞒地告诉你我所有知道的，别急，我们后面的日子还多。”
江雀的伤养了十来日，腿上那道刀口虽还没好全，走路时却已经看不出太明显的异样。莺萝原本以为她还会再老实几日，谁知这天一早醒来，便看见江雀已经把那身黑色窄袖衣裳翻了出来。
阿丹还坐在桌边磨她的刀，看见她那身打扮头也没抬，只淡淡问：“江女侠这是腿不要了？”
江雀低头系护腕，“能走就成。”
“能走和能翻墙是一回事？”
“今夜不一定翻墙。”
阿丹这才抬头，一脸严肃，“你还真要去徐家？”
莺萝原本正在旁边给琵琶换弦，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下来。
“徐家？”她问。江雀给阿丹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说下去，可莺萝现在已经不吃她这一套了，直接把琴放下，“哪个徐家？”
阿丹似乎准备看热闹，江雀警告地扫他一眼，莺萝已经走到桌旁。
“江雀，你答应过我的，不再瞒着我。”
江雀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手里的护腕放下，“坐。”
莺萝立刻乖乖坐下，江雀从怀里取出一张已经折得发旧的纸铺到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宅院图。莺萝只看了一眼，“这是你所说的徐家？”
“嗯，大理寺少卿，徐崇礼。”
这个名字对莺萝而言很陌生，“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江雀手指停在图纸一处，过了一会儿才道：“可能和母亲的死有关。”
“你说什么？”莺萝神色倏然变了。
江雀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这些年一直在查我们当初为什么会被送走，最开始只有柳琴师这一条线。后来我查到十七年前，柳琴师带我们离开长安之前，母亲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江雀摇头，“她的死没有进官府正常的户籍和丧亡簿册。”
莺萝没听明白。江雀解释：“普通百姓死了，尚且要销籍，何况母亲当年在长安有籍可查，可她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莺萝小心翼翼地追问：“然后呢？”
“我查到当年替一具女尸开过路引的人，就是徐崇礼。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理寺少卿。只是京兆府一个掌文书的小吏。”
江雀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只抄着短短几行：“西郊无名女尸、无亲属认领……徐崇礼经手。”莺萝盯那几行字，“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就是母亲？”
江雀道：“所以我今夜才要去查清楚，去徐府。”她说着点了点那张宅院图，“徐崇礼那时候一个月俸禄不过几贯钱，可就在那一年之后，他家突然在城南置了宅子。第二年升任京兆府录事，再后来进了大理寺……如今已经做到少卿。”
莺萝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因为母亲的死给了他好处？”
“或者有人花钱让他把一个本来不该消失的人从世上抹掉。”阿丹接了一句。
又是抹掉，就像那两份决选名单，一个名字原本明明存在，后来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问：“你们今夜进去要找什么？”
“一本旧账，徐崇礼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怕死，”阿丹嗤笑，“准确说是又怕死又多疑，替别人干过的脏事他不敢全销干净，怕哪日别人翻脸，自己手里没东西保命。”
江雀接着道：“我查过他以前的一个老管事，徐崇礼有一只黑漆匣，十几年从未离过自己的书房，里面装的都是他年轻时经手的一些旧文书。”
莺萝明白了，“你怀疑母亲的东西也在里面？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江雀立刻道：“太危险了，而且现在什么情况我都云里雾里，又谈何带上你呢？”江雀给莺萝交代：“放心，总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只是这次我先跟阿丹去刺探，等回来我们再好生规划。”
莺萝一脸担忧，“那你一定要小心，上次你回来差点少一条腿，这次——”
“行了。”江雀打断她，笑道：“在家多替我念几遍经，盼着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是。”说完，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丹又道：“再说了，不还有他么。”
第99章
“你前几日还问我会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弹琴？是不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莺萝问江雀。
江雀不说话，阿丹终于没忍住笑，“我就说了，瞒不了她几日。”
江雀瞪他，莺萝却已经抓住了话头，“徐家要办宴？”
江雀沉默片刻只能承认：“明日是徐老夫人的寿宴。”莺萝眼睛亮起，说这种寿宴一定会有请乐班前来演奏，“请了乐班？”
“嗯。”
“那可否缺琵琶？让我跟你们一起去。”莺萝灵机一动道。
“原本不缺……”阿丹道：“可现在缺了。”莺萝看看他，阿丹却神情坦荡，“原本那个琵琶娘子今早出门崴了脚。”
“什么意思？”
莺萝：“……”
江雀：“……”
莺萝慢慢试探：“真的崴了？”
“我保证。”阿丹偷笑点头，“只是她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被路边滚出来的竹筐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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