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神态闲适得像在赏花。“坐。”李韶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绣墩。裴玦谢了座，却只坐了半边。
李韶看在眼里，嘴角勾了勾，把玉珏搁在案上，“听闻母后今日召你入宫了？珣安你可真是大忙人。”
“为的什么？”李韶又继续追问。
裴玦抬眼对上李韶似笑非笑的目光，一五一十道：“皇后娘娘关心臣的家事，提了门亲事。”
“关心？”李韶笑了一声，从榻上直起身来，慢悠悠走到裴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玦，你是个聪明人。母后关心你，那是想把你变成萧家的人。萧家那边如今在朝中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他晋安侯不过是个空架子，母后想借你这枚棋子，往东宫身边安一双眼睛。”
他说着便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该怎么办？”
裴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殿下若觉得臣会是萧家的眼睛，现在就可以让臣辞官。”
李韶盯了他半晌，忽然直起身来，哈哈大笑：“辞官？你辞了官，谁替我去太常寺盯着那些老东西？”
他走回榻边坐下，语气却沉了下来，“裴玦，我不妨把话说开，你手里握着的事，你知道我也知道。你妻子离世之事我也体谅。但这几个月，你太消沉了。消沉的人未免会让人想要趁虚而入。”
裴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殿下是怀疑臣会投向皇后？”
“怀疑？”李韶摇头，“不不不，我是提醒你，你今日拒了萧母，她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她可以再找别人来劝你，后日她可以借太常寺的差事压你。你一人扛得住吗？你那个舅父卢承远，兵权是有，可他在朝中能替你挡多少？”
裴玦沉默。李韶说的没错，萧后今日在宫中那番话，已让他觉出了压力。而东宫这边，虽看着是拉拢，可李韶方才那句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一方要他站过去，一方怕他站过去。两股力绞在一处，他夹在中间，像被两块磨盘碾着。
“臣明白。”裴玦起身，拱手道：“臣与殿下相识多年，臣的为人，殿下应当清楚。臣不站队，只做事。”
李韶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这一回。但你也记住，你若真倒了，太常寺那摊子事，我一时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既懂礼制、又肯替我盯着萧家动向的人。”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你裴玦的用处，在于两方都需要的这个位置，你若站不稳，便没人会留你。
裴玦退出东宫时，天色已暗。宫灯沿着宫道一盏盏点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薄。
阿六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却见裴玦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了几分。
“公子？怎么此时才出来？何事耽搁了？”
裴玦摆摆手，上了马车才开口：“回府。”
马车里，他靠着车壁闭上眼，他何尝不知道？莺萝走后他确实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想飘哪里飘哪里，浑浑噩噩。
可李韶和萧后不会管这些，他们要的是他裴玦这个人，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他站的位置。他的痴情忧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资利用的弱点。
马车经过东市时，阿六隔着帘子小声问：“公子，那家花铺还开着，要不要……”
“不用了。”裴玦声音有些哑，“回府。”
回到听雨院后他径直走到书房，把案上那摞礼制文书翻出来，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页页看。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焰东倒西歪，他伸手把灯罩罩上，那点火光才安稳下来。
裴玦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台上那盆莺萝花。两片新叶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中间抽了新的花茎，细细一根还顶着个小小的花苞。
第102章
那株刚冒出花苞的莺萝花是阿六栽进去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的，说这东西冬日原本不该开，被花农养在暖棚里才勉强抽出一枝。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公子，”阿六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宫里来人了。”
“东宫？”裴玦没有回头。
“不是。”阿六小心翼翼地说：“是陛下身边的高公公。”
裴玦这才抬眼，高承安不会无缘无故亲自到裴府来，他把笔搁下。
“阿六，替我更衣。”
裴玦进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宫门一重接着一重。高承安一路都没有说话，只在进暖阁之前停下来，低声提醒了一句：“裴大人，陛下今日心情不算好。”
裴玦整理了一下袖口，向他道谢：“谢高公公。”就算高承安不说，他也知道皇帝大半夜召他进宫，准是没什么好事。
高承安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几个月而已。整个人却像忽然苍老了好几年。
“进去吧。”
皇帝正坐在暖阁里批折子，虽然入春，但炉火烧得很旺。裴玦一进门，身上的寒气便散了些。
“臣参见陛下。”
皇帝头也没抬，“听说皇后今日见你了？”
“是。”裴玦跪在下方。
“说亲？”他冷笑一声。
“是。”
皇帝终于抬起眼，“你答应与否？”
裴玦道：“回陛下，臣未答应皇后。”他说着话，眼皮倒是狂跳。
皇帝倒没发火，只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朕听说你连你舅父卢大将军的面子都没给。”
“舅父是舅父，”裴玦道：“但婚事乃大事，臣还是想从长计议。”
皇帝看他，“那若是朕让你应下呢？”
暖阁一下安静。裴玦不解道：“陛下是什么意思？臣不懂。”
“字面意思。”皇帝靠回椅背，“萧后既然想拉你过去，你便让她觉得能拉得动，所以这个婚事，你不想应下也得应。”
裴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所以陛下这是要臣拿婚事作饵？”
皇帝不置可否，“不过一桩尚未落定的婚事，不会真让你拜堂，有什么舍不得？”
裴玦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皇帝继续说：“从前你身边有人，朕不让你碰这些，如今人既然没了，裴卿大可不要有什么顾虑。”
“怎么？不说话？”皇帝看着他，裴玦直接跪下，过了半晌才道：“臣可以替陛下办事，唯独此事……”
“先别急着拒绝，还有件事，你别忘了。”皇帝眼神微沉。
裴玦跪在暖阁的金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可他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看来还是朕太纵着你了。”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声音压得暖阁里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裴玦，你父亲当年在朕面前，也不敢这般干脆利落地驳朕的面子。”
裴玦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不敢驳陛下，臣只是……臣妻新丧，若此时议亲，于礼不合，于情不堪。臣若应了，反倒显得臣薄情寡义，皇后娘娘那边也未必真信臣是诚心投靠。”
“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皇帝哼了一声，从案后站起来，慢慢踱到他面前。明黄色的袍角停在裴玦低垂的视线里，绣着五爪龙纹的靴尖几乎抵着他的指尖。
“可朕要的不是你诚心，是你看起来的诚心。”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后不是蠢人，她今日提了萧家女，你若一口回绝，她立刻就知道你心里向着东宫。她知道了萧家便知道了，你也知晓后果，朝里那些骑墙的不知会对韶儿做出什么。”
“现下，你裴玦就成了一面旗。”皇帝声音低下去，像一把钝刀压在裴玦肩上：“旗子立起来，要么被人扛走，要么被人砍倒，你想做哪一面？”
裴玦指尖微蜷。他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桩婚事不是婚事，是一枚棋。
皇帝要他做出可以被萧后拉拢的姿态，吊住萧家，稳住朝局，也替皇帝看清萧后到底把手伸到了哪里。而他裴玦本人怎么想、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臣明白了。”裴玦声音有些哑，“陛下要臣虚与委蛇。”
“聪明。”皇帝转身走回案后，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也不必你立刻就去萧家提亲，先让皇后觉得你松了口风便是。至于分寸你自己拿捏，你向来擅长这个，不用我教你。”
“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查，不能让韶儿知道。”皇帝再次开口
“陛下请说。”
“早些年旧教坊籍里，有个叫柳清徽的女官。你帮我查查她的下落，看看她当年是怎么没的。”皇帝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看似漫不经心，“此事切记不要让萧后知晓。”柳清徽到底是病故，是放归，还是犯了什么事，他说他要知道。
裴玦眉头微动，不知道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旧教坊籍，那是宫廷乐舞机构的旧档，太常寺掌礼乐，按理说确实沾边，可这批旧档早该封存于内廷库房，不该由太常寺过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