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安？”殷衡松叫他，“想什么呢？”
裴玦回过神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虽烈可他如今喝惯了，胃里翻搅着面上却丝毫不显。
“没什么，殷大人，”他说：“来！再来一杯。改日还望引荐裴某去姑姑那里见一见。”
殷衡松又给他斟满，他接过来爽快地又饮尽了。第三杯下去时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殷衡松没在意，自顾自说着宫里新进的乐工如何不成器。
裴玦听着偶尔点头，可那点头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像是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去够酒壶。手指碰到壶柄时滑了一下，怎么也抓不住。
“珣安，你醉了？”殷衡松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
裴玦摇头，“没有。”尾音有些拖，舌头都比平时迟钝了些。他重新端起盏，这回只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抿完了把盏搁在膝上，低着头看盏里剩下的半盏酒。
阿六站在堂外廊下，听着里头觥筹交错的声音叹了口气。有时候如果不是自己身份，真想替公子饮下那些酒。
裴玦昨夜在殷衡松那里喝得太多，阿六把他扶回来以后第二日醒得很迟，宿醉加旧疾，整个人状态很差。
阿六送来醒酒汤唤裴玦起床，裴玦不耐烦喝了一口，酸梅混着药味难喝得很，但好在是阿六一片心意，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咬牙把剩下的喝了。
李韶这些日子倒是心情不错，无事便哼着小曲儿来找裴玦。
“听说请了几次太医。”李韶说，脸上竟是隐藏不住的笑。
“可不是小病啊。”李韶道：“起初只是头风，这两日已经起不了身。父皇让她暂时把六宫事务交给贤妃和内侍省打理，萧家那边进宫的人也少了。”
裴玦听到这里已明白了几分，“殿下想趁这个时候动手？斩草除根？”
萧后这病算是病得不轻，宫中传了几回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萧后一病，萧家在朝中的气焰便收敛了几分。李韶自然要趁这个机会，在几个紧要的衙门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你倒是真懂我。”李韶将带来的教坊司名录摊在案上，顺手拈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压住纸角，“教坊司下个月要重新核册。”
裴玦眼神微微一动。李韶继续道：“这些年母后往那边塞了不少人。掌谱的、传令的、管宫宴名册的，看着都不起眼，可宫里哪一处设宴、谁来了、谁走了，他们知道得比我还快。”
“殿下想借此机会把这些都换掉？”
裴玦便是他安插在教坊司的那枚棋子。
“全换自然不行。”李韶把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太明显，萧家马上便会知晓，到时候逼急了事态就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的。”
裴玦点头，“确实不能全换。”
“所以我来找你，”李韶看向他，“你最会做这种事。”
裴玦自然知晓他话中之意，“殿下这是夸臣？”
“算吧。”李韶把图推过去，“教坊司掌谱房、档房，还有负责宫宴传乐的人，你挑几个。”
裴玦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着那张图，过了一会儿才问：“殿下想做到什么程度？”
“做事干净点，可不是让你把教坊变成东宫的。”李韶声音低下来继续说：“把那萧后的‘千里眼’跟‘顺风耳’先拔下来再说，我实在是看不惯他们。”
裴玦思索片刻，抬手把其中一枚黑子挪开换上一枚白子，“掌谱房不必动主事，只换副手。”
“为何？”李韶见此，饶有兴趣地挑眉。
“主事跟了萧家多年，现在换太过显眼，副手才是真正经手宫宴曲目、乐工名册的人。换掉一个，旁人便不会在意。”
裴玦又挪动一枚棋子。
“档房更简单，下个月核册正好以旧档虫蛀、需重新整理为由，从太常寺借两个人过去。”裴玦道：“到时候安排我们的人进去，说是办差，实则暗线，殿下，如此可好？”
“甚好，甚好！”李韶就知道裴玦脑中自有法子解决此事，便全权授意让他去办了。
裴玦又想起一事，便继续道：“至于宫宴传乐那边，不必安人，只需要让原先那几个暂时换差。萧后尚且还在病中，宫宴本来就少，借调去祭乐署也说得过去。”
教坊司归太常寺管，裴玦是太常寺少卿，调几个人名正言顺。
李韶让他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把教坊司里萧后的人一点点换掉，换上东宫信得过的。不用急，慢慢来，才能做得不显山不露水。
裴玦动作既快又好，他先是安了两个自己人，一个管乐籍文书，一个管乐器库。这两人都是东宫旧人，办事牢靠嘴也严。
裴玦借势让他们把柳女官任职先后的旧档重新整理了一遍，尤其是女官和乐伎的除籍记录，凡是有疑点的都单独抄了一份，统统送到他手里。
不过裴玦心里清楚，直接借调太过明显，教坊司里不是只有萧后的人，还有皇帝的人。
那些人不归任何一方，只盯着所有人的动作。若动作太大，不等萧家反应过来，皇帝的案头便先摆上了折子。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次日，太常寺贴出一张告示，说教坊司因旧档重整、乐工人手不足，需从民间征召一批乐工入宫以补空缺。
征召条件写得清楚：善琵琶、筝、笙、箫者优先，有旧乐籍者需携带旧籍文书，无旧籍者需有保人。告示末尾盖着太常寺的大印，墨迹新鲜。
告示贴出去那日，阿六在旁小声问：“公子，您这招……真能招来有用的人？”
“招不招得来有用的人不重要。”
他的原意本不是招新，新乐工入籍，原先兼着演奏差事的老人便能腾出手来，调去掌谱、管库。几处职司顺势一挪，旁人看着也只当是为新人入坊重排差事。
裴玦自然没跟阿六多解释，只是他那时心里大约也没料到，这一纸告示竟会是牵他与莺萝再相逢的一根红线，本是无心插的柳，到头来却偏偏成了荫。
宫中之事果然瞒不住皇帝。贴完告示那日，裴玦刚从太常寺前脚回府，高公公后脚便到了。
高公公毕恭毕敬站在听雨院门口，笑呵呵地说“陛下请裴大人进宫说话”，裴玦换了衣裳便去了。
“听说太常寺贴了告示，要征召民间乐工？”皇帝问。
裴玦跪在下方：“是。”
“谁的主意？”
裴玦沉默，“臣的主意。”
“我看，倒像是韶儿的授意。”
裴玦没有否认，他知道在皇帝面前否认没有用，皇帝什么都知道。
“太子这是想往教坊司伸手。”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边，“朕猜是趁着萧后病着……”
裴玦拱手作答：“殿下确实有此意。可他还说教坊司这些年人员冗杂，新人进不来，旧人出不去，想借着核册的机会招一批新人进宫，丰富乐工组成。”
“丰富组成。”皇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朕这个儿子，倒学会借势了。”皇帝靠回椅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萧后病着他便动手，时机挑得不错。”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管么？”皇帝忽然问。
“萧家在朝中跋扈了这些年，朕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声音淡下来，“可萧后是后宫之主，萧家是外戚。朕若亲自去压便是帝后失和，朝局动荡。如今韶儿也大了，只要不闹得太过，便是储君整肃朝纲，名正言顺。”
裴玦听着，心中的种种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你替太子做这件事，做得不错。”皇帝看着他，“不显山不露水，借核册之名行换人之实。朕若是那萧家，自然也挑不出毛病来。”
“陛下过誉。”
“不是过誉。”皇帝低头重新翻开折子，“朕只是提醒你一句，太子那边你要办，可朕这边你也得盯着。教坊司里朕也有人，有些人能动，有些人是动不得的。”
裴玦伏地叩首：“臣明白。”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还有之前跟你说的女官的事，你也别忘，这马上就到期限了。”
裴玦退出大殿，高公公在外面候着他，彼时困到坐在台阶上小憩了起来。
“高公公别在这儿睡，仔细凉了身子。”
裴玦轻轻晃动高公公的胳膊。人一下惊醒，要不是裴玦手快抓住，高公公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要摔下高阶。
扶他起身时，裴玦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方向。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把皇帝的影子映在窗上，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从头到尾，皇帝都是在借太子的手，压萧家的势。他向裴玦打听这些事，无非是想看看李韶有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
只可惜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以为自己是在趁萧后病中抢地盘，其实他每一步都在皇帝的棋盘上。萧后以为自己的人还在教坊司，其实那些“她的人”到底听谁的，皇帝心里早有本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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