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将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竟找不出什么破绽。他若要害她，不必费这许多口舌；他若只是利用她，她也没什么值得被利用的，一个从青楼跑出来的姑娘，除了弹琵琶，什么都不会。
为何偏偏是她？
可这不是她有资格问的。如今这情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殿下说话可算数？”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眼里。
裴玦也看着她：“我从不食言。”
莺萝沉默片刻，随即俯身下去，额头“砰”地叩在舱板上。
“罗英——不，莺萝，愿为殿下效力。”
裴玦递来一个小药瓶，淡淡道：“既已应了我替你办事，这一趟我自会护你周全。先把这药丸服下。”
“这是什么药？”
“解药。方才那杯苦茶的。”
莺萝心头大震，却已顾不得许多，忙倒出一颗药丸，生吞了下去。
这太子，哪里像传闻中那般亲民可亲？分明是个乖张暴戾的主儿。今夜从她进门侍琴起，便是一盘布好的棋，她如今才算看明白了。
先教她念谱，念得口干舌燥，再引她自服了那杯毒茶，而后才悠悠给出两条路。可那看似两条路，实则只有一条：替他卖命，做那只替死雀，方能换来解药。另一个选择，必死无疑。他话倒是不假，不等船靠岸，她便要因毒暴毙在这舱里了。
舱门关上，独留裴玦坐在灯下，船身微微晃了晃，晃得有些头晕。
那只画眉在笼里跳了跳，歪头看了看他，又缩回翅膀底下睡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骗她的。替她销籍，他确能做到，太常寺管着天下乐籍，他一介协律郎，虽不是主官，销个把贱籍还是有这个面子。
至于让她办事……
这船上，他正缺一个眼线，一个不惹人起疑的眼线。莺萝正合适，一个技艺尚可的丙等乐工，谁会在意她？更何况，他知道赌场里那些欠了债的，最是听话，干的可都是死士的活计。他何尝不是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说欠他一条命，也不为过了。
最要紧的是，这个眼线，连太子李韶也断不能知晓。
所以从莺萝入手最妙，她既与萧后那边有几分牵连，那敌人的敌人，或是最佳的盟友，也未可知。
第12章
从太子那屋回来，莺萝犹自心有余悸，躺下也未曾合眼。
她躺在榻上，听窗外江水声一夜未歇。不知太子给她用的是何种毒，虽说当时便已解了，可至今仍觉心跳怦怦、脉搏急促。幸而她当初在百花楼时，偷偷学了几招缓神之术。
百花楼里三教九流都来得，有一年住了个走方的疯郎中，因欠了赌债被扣在楼里，张嫲嫲便让他在楼里给姑娘们瞧些小病抵债，留了他多半个月。莺萝闲来无事，跟着他学了几手：如何摸脉、如何辨别浮沉迟数。
当时只当闲事学着玩，不想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脉象浮而数，是余毒未尽之兆。她便放慢呼吸，一口一口往下沉，让气归丹田，心跳便渐渐缓了下来。心神稍定，方想起太子亲临码头采选那日的事来。
太子从官船上下来经过她身边时，鹤氅带起一阵风，风中飘过一股药香。彼时她只顾着害怕，未曾往心里去，此刻回想起来，那药香竟有几分熟悉，分明从前在哪里闻过。
蹙眉想了半日，终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船身轻轻晃着，恍若一只摇篮，莺萝越思量越觉困倦，缓神之术也起了效，不知不觉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她爬起身，将太子赏的那件月白小袍叠好搁在床头，又从包袱里翻出那身灰扑扑的旧衣穿了。不是不想穿那新衣，一个丙等乐工住在上等舱房已是扎眼，若再穿得体体面面，岂不更招人闲话？
对着铜镜仔细一照，自己脸色发白，眼底泛着青。她蘸了些浣洗的水抿了抿鬓角，将幞头重新系好，把男装上下收拾齐整，这才推门出去。
出了舱门没走几步，便见廊道里三三两两的乐工都在往外走，边走边说着话。莺萝正纳闷，便也跟着人流往甲板上去。
到了甲板，人已聚了不少，一太监站在前头，手里扬着一张纸，扬声道：
“都听着！太子殿下有令，从今日起，所有入选乐工，每日巳时准时到甲板集合，合练曲目。几日后船至江陵，正值江神大祭，圣上与萧皇后亲临，命东宫乐工献奏。此乃脸面大事，迟到的、糊弄的，仔细你们的皮！”
说话间他翘着兰花指，朝众人这儿点点、那儿戳戳，又歪着脑袋挨个儿瞪了一眼，活像只趾高气扬的花翎鸟儿，众人憋着笑也不敢出声。
太监又扬了扬手里的名册，说今日先分座次、排声部，两人一凳，按等次落座，说完便赶着众人各自归位。乙等、甲等的乐工往前面去，丙等的则被撵到甲板尾侧。
有人搬来长凳，一条条排在船板之上，二人合坐一条，挤挤挨挨地安置下来。莺萝被分在丙等末尾，她前后望了望，还未瞧见宋小年的影子，便听见前头几人议论开来：
“……听说那个罗英，被殿下调到隔壁住去了。”
“可不嘛，我也听说了，你们说他一个丙等乐工，凭什么住上舱？”
“人家是殿下亲点的甲等，咱们可没那本事吧？哈哈哈！”
“甲等？我看是马屁拍得好吧！你们瞧他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众人哄笑起来。莺萝只当没听见，那刺耳的议论却越发没遮拦：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跟阿六兄弟有什么勾当？不然怎么？”
“别瞎说，阿六是殿下的人。要我说啊，该不会殿下是……”
“殿下什么？你把话说完啊！”
那人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句什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宋小年正欲制止他们，却突然看见莺萝，眼睛一亮，从凳上蹦下来奔过去，手中竹笙险些滑落，“罗英！你来啦！”
莺萝冲他点了点头，没看旁人。方才那几个说话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声戛然而止。
莺萝见身旁有个空位子，正要过去坐下，却见那凳上已坐着一个高瘦的汉子，手里拿着块布擦笛子，眼皮也不抬一下。宋小年一把拉住她，连拽带拖把她带到自己的位置上，悄声耳语道：
“那边坐的那个叫陆文生，吹笛子的，原先在苏州教坊司待过，也不知怎么被刷下来了，落到丙等。他不爱说话，瞧着心眼就多，你小心些。”说着便把莺萝按到自己的凳上，“来，你坐我这儿，我坐那边去。”
莺萝被安置下来，这才发觉身边坐着的，竟是采选那日遇见的那位异域少年。
莺萝还记得那日这人在码头上的莽撞无礼，便偏过身子，扭过头去，与他拉开些距离。阿穆斯忒丹正低头拨弄一把曲颈琵琶，听见身旁有动静，抬头瞧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也没言语，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理谁。过了片刻，阿穆斯忒丹忽然开口：“你就是那日那个甲等？”
莺萝没应声。
“我在问你话。”他扭过头来，褐色的眼珠直直盯着她。
莺萝这才侧过脸，淡淡道：“是又如何？”
阿穆斯忒丹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一撇：“今日凑近看来，不过是个瘦巴巴的小子。”
莺萝心里来了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本事大小，不在个头高矮。”
“哦？”阿穆斯忒丹把曲颈琵琶往怀里一搂，大手撑在膝盖上，玩味般地凑近瞧她，“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莺萝正要说话，宋小年在旁边插嘴：“罗英是太子殿下亲点的甲等，自然有本事。你在码头上撞人还有理了？”
阿穆斯忒丹看也不看宋小年，只盯着莺萝：“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就比琵琶。”阿穆斯忒丹把怀里的琴往前一送，“你弹你们的琵琶，我弹我的。让大伙儿评评，谁的更好。”
周围几个乐工听见“比试”二字，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围过来。
“比！比一个！”
“阿穆斯忒丹的胡琴我听过，厉害得很！”
莺萝本来不想搭理他，可听见众人起哄，又看见阿穆斯忒丹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便压不住了。
“比就比。”她站起来，“你说怎么比？”
阿穆斯忒丹也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人弹一曲，谁弹得好谁赢。”
莺萝摇头：“太没意思了。”
“那你想怎么比？”
莺萝想了想，道：“蒙上眼睛弹，一曲定输赢，谁弹错了音，谁便输。”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新鲜，纷纷叫好。阿穆斯忒丹却皱了眉：“我的琵琶是曲颈，品柱位置与你们的不同，盲弹容易按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