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被人诬陷盗谱的事，已经惹得她一身腥气，再说她也不是白替太子办事，这差事若办成了，后头少不了她的好处，说不定还能推进查柳清徽的事。
如今裴玦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
刚走到门口，还没等裴玦开口，莺萝自己先“哼”了一声，转身便头也不回往回走，只留下裴玦一人在原地吃灰。
三日后，旧谱阁重新开库。
莺萝跟着吴典乐去核对承平年间几册残谱，午后来了一个礼部书吏，说是要调看历年宫宴仪注。那人带着一名陌生内侍，进门时十分客气，临走前却在借阅单上按下一枚小印。
莺萝警惕起来，她一眼便认出，正是李韶给她看的那枚。
她没有声张，只默默记下那人姓名，待收好册子准备出去时，却忽然发现东侧楼廊上的帘子动了一下。那里并不设值房，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人影退进暗处。
莺萝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安。
同一日，李韶突然被萧后召去了长宁宫。
萧后打从病后精神便一直没能恢复往常，殿里常年燃着药香。她虚弱地靠在榻上，手里慢慢拨着佛珠，听完东宫内侍回禀，半晌才道：“那位柳掌曲倒比想象中聪明。”
李韶听出萧后已知晓自己让莺萝去查印之事。
萧后抬眼看他，“你不是一直想查教坊与外廷的往来么，她如今正好能进旧库，又没人会防一个乐籍女子，确实比你东宫那些人方便得多。”
李韶临危不惧，手搁在膝上，面上是惯常那副懒散样子。
“韶儿，这里已无旁人，我便直说了。”萧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我这些年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李韶看向萧后没有血色的脸。
“这场病来得蹊跷，”萧后把佛珠搁在膝上，声音虚弱，“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可我自己知道自然不是如此。我身子骨从前虽不算硬朗，可也没到起不了身的地步。这病来得急，去得慢，太医院换了几拨人，药方子改了几十张，没一个说得清缘由。”
“我疑心是陛下。”她看着李韶，目光平静。
此话一出，殿里一时安静，李韶搁在膝上的手指扣紧。
“陛下这些年对我萧家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我若倒了，萧家在朝里便没了倚仗。我若死了，萧家便什么都不是了。所以现下我只能找你，趁我还能说上话，有些事得先跟你说明白。”
她顿了顿。
“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你想查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你在宫中安的人，我也当没看见。可有一条……有朝一日，萧家若撑不住了，你护他们一回。”
李韶目光这才柔和下来，看向萧后。对着生病的人确实说不出什么狠话，“母后这话说得早了些，您这还好好的。”
“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萧后笑得冷森森，“韶儿，你我虽不是亲生母子，可你也叫我母后叫了这些年。我从前确实视你为拦路虎，对你不像寻常母子那般，可如今我一朝病成这样，也看清了很多事。我再也没有精神斗了，现在只想保我萧家一门老小。你若是答应我这一条，我往后不再挡你的路。”
殿里药香浓得发闷，佛珠被萧后搁在膝上。
眼前这个女人靠在榻上，头发虽挽得整整齐齐，但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脸上的脂粉敷得薄，遮不住底下的黄气。
从前她坐在高处，他每次来请安都得仰着头看，如今她靠在榻上，他坐在下首，视线却是平齐。
李韶本想说句狠话，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她倒下来的这一天。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他看着一个病人、一个从前再骄傲不过的女人，如今靠着一只引枕，把佛珠搁在膝上，一字一句地跟他谈条件。
李韶把视线收回，“母后，”他开口，“您这病，太医怎么说？”萧后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谈条件，问她手上还捏着什么，却没料到他会先问病。
“太医只说现在适宜静养。”她说。
“那便静养。”李韶端起茶盏，抿一口又搁下，“萧家的事，您不必这么早替他们打算。您还在，萧家便倒不了。至于你方才说的，恕儿臣现在无法应下，但我会考虑的。”
从长宁宫出来后，李韶在廊下思索着，他知道旧谱阁有人盯着，也知道那边前阵子已经因为私查档册调走过两个小吏。可那日晚间，他到底没有遣人提醒莺萝。
莺萝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他想借莺萝的手查清这条线，也想看看那些人会不会因为她而牵一发而动全身。
还是裴玦先察觉到的不对，却已是几日之后。
查教坊旧账时，裴玦发现那名礼部书吏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旧谱借阅和外廷采买两边。再往下翻，竟又同莺萝近日碰过的几册残谱相连。
当日晚间，他便在旧谱阁外等莺萝。莺萝出来时怀里抱着两册旧卷，见他站在廊下还愣住，“你怎么来了？”
裴玦没有绕弯子，“李韶还让你查什么？”她脚步微顿，“没什么，只是一枚印。”
“还有？”
“记几个出入旧库的人名。”
裴玦看她，“东侧楼廊有人监视，你知道么？”
“何时开始的？”
“至少一个月了。”裴玦从袖中取出几张抄录递给她，“半个月前，一个查旧库的小吏被调出了宫。再往前，还有一个人因为误入禁库挨了四十杖，那里不是普通库房。”
莺萝脸色也慢慢沉下来，“太子知道这些事么？”
“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裴玦如实说。
莺萝沉默许久才道：“没关系，这事本就是我自己先答应的。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何种结果我都能承担。”
莺萝本已做好了跟他争辩的准备，却发现今日裴玦并没有反驳。
裴玦只道：“你既已知晓，那便足够。如今你已经晓得那里有人盯着，要不要继续做下去，是你的事。我今日来不过是想告诉你一句，李韶让你办这桩事，并不全是好意。”
“多谢，你说的我都听着。倒是裴大人，下回有话直说便是，不必绕这么大一圈。”莺萝笑得畅快，仿佛并未被这事扰了心神，反倒比先前更添了几分胆气。
裴玦是在担忧她，她知道。
尽管两人还没解开上回那场误会，还在冷战着。
“查柳清徽，是因为她是我娘。从润州到长安、从曲水镇到宫里，查得很不容易。所以但凡有人肯帮我，我都不会拒绝。这跟我同谁亲近、同谁生分，都没有关系。”
莺萝目光坚定，“所以裴玦，我不希望你误会我。”
第131章
古谱案的余波未就此平下去，礼部与太常寺顺着账目往下查，很快发现问题远比想象中大。
乐器修缮、衣料、宫宴采买、乐工俸给处处都有亏空，有些名字甚至已经从宫里消失数年，账上却仍旧每月领粮。
李韶趁机在御前进言，请整顿教坊。
于他而言，这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差事。办好了，既是东宫肃清积弊的政绩，又能借机削掉内侍省多年盘踞在教坊的手。
皇帝最终准了，可主理之人却不是李韶，而是身在太常寺的协律郎裴玦。
只是这道旨意给得并不明确，裴玦可以核账、清名册、重订乐器领用，却不能擅动内侍省，更不能越过长宁宫去翻后宫旧账。
“这不是叫公子查，又不许公子查到底么？”阿六私下为裴玦打抱不平。
裴玦把圣旨合上，“若真想让事情查到底，这差事也轮不到我。”
真正开始做时，麻烦果然不在乐律，账册里每一个名字后头都牵着人。
一个笙工技艺平平，却是某位中官的义子。六十多岁的老乐工早已上不得大宴，却一家三口都靠这份俸粮活着。甚至还有人一年领两份钱，其中一份必须交给掌事，才能保住自己下一回上场的名额……
其中牵扯颇深，裴玦干脆抱着两册厚账去了典乐署，准备在那儿熬夜清查。
莺萝忙完了一天，本该回住处，却在路过档房时停下脚步，见里面灯还亮着。她从外开了一条窗缝，见裴玦坐在远处，面前还堆着厚厚两摞账册，手中捏着的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未落。
莺萝推门进去，裴玦见是她进来，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听人说，你有几日未曾好好吃饭了。”莺萝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皮。
“不饿。”
“不饿也不能不吃。”莺萝试了试温度，把汤端起来搁到他手边，“先喝了。”
裴玦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用手撑着额头。莺萝见他紧闭着的双眼，也不催了，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把他肘下的账册翻来看。
不看不知，这明显有错误的账目，像个烫手山芋放在裴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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