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看一眼她脚边还没烧完的纸钱，“听说有人花钱给我烧得挺热闹。”
莺萝瞪他。他终于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被折过很多次的纸，是清音阁的地址，上面还是莺萝从前的字。
“我来看看老板娘还在么？”
莺萝鼻子又开始发酸，偏偏嘴上仍不肯饶他，“那你现在看见了，可以走了。”
裴玦点点头，“明日走。”
“裴大人为何不现在走？”
“天冷，”他理所当然道：“而且我赶了一日路，都没地方住，莺老板行行好。”
片刻后，莺萝弯腰把剩下那沓还没烧的纸钱捡起来，一股脑塞进他怀里，“拿着。”
“做什么？”
“先攒着，省得下次真死了还要我花钱。”
裴玦低头看着满怀纸钱，笑出了声。
莺萝转身往清音阁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却发现身后的人却没跟上，“还站着做什么？还让莺老板八抬大轿抬你回去么。”
裴玦这才抱着那沓纸钱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冬日荒野。
身后，江雀坟前的酒已经渗进泥土，最后一点纸灰被风卷起，在他们身后漫天飞舞。
莺萝这次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会有人在的。
第138章
“我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写古言了。”
这是我在《莺萝》连载期间无数次跟朋友提到，以及完结时最想说的一句话。
1/灵感来源
这本灵感最初来源于大家所熟知的《琵琶行》。
有天晚上偶然刷到一部 AI 制作的短剧：主人公穿越到白居易写下《琵琶行》的年代，见证了他在官场倾轧中的失意，贬谪江州司马的无奈，也眼见他笔下长安城琵琶女的身世浮沉。
在那个女子价值往往由青春与美貌衡量的时代，尽管她曾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大红大紫、风流快意。可当年华老去，才情仍在，却已留不住世人目光。
莺萝的故事，便由此而来。
我并没有把莺萝设定成为顶端琵琶女，值得人去用诗词歌颂。可她却在不完美中始终仰望着顶端，就像攀岩而上的莺萝花，枝蔓纤细却不肯轻易垂落，遇见缝隙便试着扎根，寻得支撑便努力向上，懂得借势也自有去处，心里始终惦记着更高枝。
我想莺萝的性格里最打动我的便是这份柔韧的不甘。她会权衡、也会胆怯，还会因急于向上而错攀枝头，可她对人生始终有所期待。
旁人或许只看见她攀附的姿态，我愿多着墨于她向上生长的野心，毕竟没有天生就生长在高处的花。
2/创作核心
「我们每个人都阻止不了一朵花的落败，但亦不会错过花的新生。」
想必每个人都会对“同是天涯沦落人”有着不同感受，毕竟人各有困境、才华与真心，也未必能把握好自身命运。
个人面对时代的洪流，往往是无力的，这便凝聚成我写《莺萝》时的核心。
我希望一个女子想往上走、想让才华有所归处、想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让这些心愿能被认真看待。可出身已限制了她许多，所以不忍再要求她事事周全，连争取的姿态都必须漂亮。
她会有私心，会做错选择，也会在有限的出路里反复权衡，有这些不够完美的余地，更让人懂她为何如此不甘心。
你我也如此，有野心绝不可耻，不必因一时未能如愿就否定曾经付出的努力。世事未必尽遂人意，愿我们始终有为自己争取的勇气。
像莺萝一样，借得到力时努力向上，无人托举也慢慢扎根，珍惜自己的才华，不轻贱自己的渴望，毕竟「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当然，如若把莺萝写成一个高举着女性独立的旗帜、大喊口号又清醒独立的人，未免太落入俗套，这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类扁平化人物设定。
她大可以盘算误判，一心向前，也可在某一刻被感情绊住。人很难把自己的心分辨得那么清楚，尤其当有所求的意图不轨里，渐渐生出了无法预料的牵挂。
因此我对于莺萝的感情，是既希望她如愿，又怨她太过在意，总忍不住惦记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至于她跟咱们如圭如璋的裴大人，其实最难以落笔的是二人皆有渴望，也都有不肯轻易退让的地方，靠近彼此的时候，真心也未必能让一切变得容易。
所以写到他们时常会想：想被爱，想留住一个人，与真正懂得眼前这个人，究竟还有多远？
3/关于他人
至于文中出现的其他人物，也都是鲜活多面的。
江雀看似果断，是个敢闯敢做的女侠，可与莺萝相认后，来自于血缘的牵挂让她无法只顾自己的安危。
阿丹有他的机警盘算，却也会偷偷攒下一笔聘礼，盼着有天能过上寻常日子，不再颠沛流离。
萧后在病中替家族谋求退路时的忧惧，却不能因此抵消她曾给旁人带来的苦难。皇帝偶尔流露的温情，也未必妨碍他在权衡之后，继续让别人去承担代价。
连阿六，他的忠心里有多年相伴的情分，也有身为仆从的顾虑，有时替人解围，有时又不得不照吩咐隐瞒，而这些细小的选择同样会影响别人处境。
李韶身在东宫，有他的难处与不得已，可当需要有人替自己涉险时，又未必肯将危险说尽。一个人的委屈是真的，转身加诸旁人的伤害也是实的，这两者常常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
至于那些为难莺萝的女子，我也不想只用一句雌竞便解释她们的所有行为。
她们各有赖以立足的东西：怕失去位置，习惯了服从，受过苛待。当然写出这些缘由，并不意味着伤害便可以被轻轻揭过。
我只是觉得，人很少会时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更多时候是在某个关头先顾了自己，再找一个理由。
写配角时，我也时常在理解与不赞同之间摇摆。正是这些未必一致的地方，让他们不只在莺萝的故事里各司其职，也像是在过着各自无法重来的一生。
4/大结果
写到结尾时，我也会想：那个一开始千方百计想进东宫的莺萝，为什么最后会选择离开？
其实并不矛盾。
最初她能看见的出路实在太少，琵琶弹得再好，也得有人愿意赏识。东宫于她而言是一个足够具体的盼头：可以脱籍可领俸，不必再任由旁人将她当作货物估价。
她想进去，想被选中，想借着贵人的眼光走到更高处，这些心愿都很真切。
我不愿因为她后来离开了，就回过头去说那时的她浅薄，仿佛一个人只有从最开始便看透所有东西，才配得到一个好结局。
总得先走进去，才知道自己向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写着写着，我似乎也跟莺萝一道，重新理解了所谓往上走，向上爬。
最近，大家更习惯称之为拿到了“大结果”。
比如更高的位置、更体面的身份，最好还能让曾经轻看过自己的人另眼相待，即使她最终想要的生活，未必还能用这些来衡量。
她能靠琵琶养活自己，有余力时再教一教旁人，让同样苦于没有出路的女子多一门谋生的手艺，这样的日子也有值得期待的地方。
我仍然珍惜她最初那份向上的渴望，没有当初的不甘心，也不会有后来的“大结果”，只是到了故事最后，莺萝心里所惦记的东西更多了些。
5/连载与题材
说来惭愧，古言本不是我平日会看的小说类型，掰着指头完整读完的也没几本，起初对古言该用什么措辞、拿捏什么尺度，心里着实没底。
但既然开始写了，我便给自己定下了不管怎样先完本的目标。
我这人不太喜欢囤稿，在只有一个几万字剧情大纲的前提下，每天更新的内容基本都是现写的，所以在创作的每一天，都可以称之为我的“瓶颈日”。
好在这个瓶颈虽然长，但不算太狭窄，还是可以从中喘气。
也许这就是连载的魅力，一边为难自己，一边又在每天的摸索中快速成长。
古代与现代题材有很多共通之处，只是身份、礼法与权力让古人的选择多了些限制。
我也在学习，不因急着推进剧情，就省略人物的犹豫与试探，毕竟作者知道后事，人物却只能凭当时的认知，做出未必正确的决定。
连载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读者常常比我更早发现某些“不对劲”。
有时写的时候觉得很顺，发出去看到评论才意识到人物情绪还差了一步，或者某段关系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而我还在按照原来的大纲往下走。
所以《莺萝》的创作过程也一直伴随着这种调整，大纲给我一个大致方向，真正写到每一章时，才知道这段路到底好不好走。
最开始写时，曾为一个情节兴奋许久，也为一句对白反复琢磨，顺畅时人物仿佛就在眼前，而卡住时，删改半天也只留下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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