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的目光最后落在冯老乐工身上。老乐工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挺直的腰板一点点弯了下去，脸上笑意再也挂不住了。
“冯老，你是老资历了，编钟那个错处，第三遍合奏时就该听出来了。你没指出来，是当真没听出来，还是不想驳人面子？”
冯老乐工的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低声认错：“回太子殿下，是属下……属下失职。”
裴玦没有再继续批下去，摆了摆手。
天色瞬时阴暗了下来。
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光像被人用一块灰布兜头罩住了，一阵凉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上飘。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收琴！收琴！别让雨淋着了！”
“琵琶！我的琵琶……”
“箜篌抬进去！快点快点！”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人人手忙脚乱地抱着乐器往廊下躲。方才那股子被批得体无完肤的紧张气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冲散了大半。
裴玦在阿六撑起的伞下不紧不慢地起身，转身朝院门走去。
雨势越来越大。
乐工们挤在回廊下，各自抱着乐器避雨，闲下来的嘴便忍不住开始嘀咕了。
男子这边，宋小年率先开了腔。他方才被裴玦点名批了一顿，此刻还有点蔫，靠着柱子有气无力地说：“太子殿下懂乐律是真的懂，可我怎么觉得……他有时候也太较真了？《迎神曲》第三段过门我吹了大半个月了，从未觉得抢拍啊……”
旁边一个敲编钟的汉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接口道：“咱们太子殿下那是天潢贵胄，从小在宫里头听的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曲子，耳朵比咱们挑也正常。不过我听说，圣上其实不太喜他太过沉迷乐律。前两年有人参过一本，说太子殿下耽于音律、荒废政务，圣上虽然没理那折子，可到底心里头不太痛快。”
“对对对，”另一人挤过来，压低声音，“所以殿下这回东巡，表面上说是采选乐工，其实也是出来避避风头。你想啊，当朝太子成日泡在乐坊里头，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第27章
此话一出，几个男乐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这事儿我也琢磨过”的神情。
“话说回来，”宋小年把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一直没瞧见那位协律郎？他不是这次同太子一道南下、专门负责采选事宜的么？怎么都到夷陵好些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嗐！”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乐工一挥手，脸上带着一副“我知道内情”的神秘表情，“我听说啊，裴大人在路上染了急病，一直卧着起不来身呢。”
“胡说，”另一个年轻人立刻反驳，“我昨儿还听阿六哥跟人说话，提到裴大人去办什么要紧事了，压根不在夷陵。”
“办什么事？采选的事还不够要紧？”
“这我就不知，反正人家裴大人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哪能跟咱们这些下等乐工一样天天窝在这院子里排曲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的说裴大人其实根本没出长安，是被圣上留在宫里修书了，有的说裴大人半路遇上了山匪，连人带琴都被劫走了，还有的说裴大人其实早就到了夷陵，只是人家不爱见人，天天关在屋里写新曲子呢。
宋小年被这些五花八门的说法听得直摇头，最后嘟囔说：“反正我是没见过裴大人的真容，我姑姑邻居的表舅在太常寺当差，说那位裴大人年轻有为、模样生得极好，走在街上回头的人能把一条巷子堵死。”
敲编钟的汉子嗤笑一声：“表舅瞎吹呢。我明明听那裴大人是个大胖子，抱着琴睡觉一不留神把琴都压扁了。”说罢便哄堂大笑。
“胡说！人家明明是清瘦高挑、玉树临风！”
“你见过？”
“没……没见过。”
男人们这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莺萝抱着琵琶缩在角落的木柱旁，竖着耳朵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遍，心里头那个疑问也跟着一点一点地长了起来。
裴协律郎。
太常寺协律郎裴大人。
她记得这个名字。从她第一天混进乐坊开始，就时常听人提起：什么裴大人编的曲、裴大人定的调、裴大人若在就好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说辞。
仿佛这位裴大人是乐坊里所有人的主心骨，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可偏偏，她来了夷陵这么多天，从未见过他本人。
男乐工们各有各的说法，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病的出门的，众说纷纭，没一个靠谱的。她正琢磨着这些传言到底哪句可信，忽然听见女乐工那边传来一串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姐姐你们有所不知，听闻裴大人那一手好琴，当年在太常寺考校时，是甲等头名！连圣上都赞过！”一个女乐工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了，人家可是协律郎，掌朝廷乐律的，《迎神曲》《送神曲》这些大曲子，好些都是他修订过的。我师父跟我说，裴大人是当今天下最有才情的乐官，没有之一！”
另一个女乐工捂嘴笑道：“哟，你这么夸他，莫不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说来听听，你是慕裴大人的才呢，还是慕裴大人的容？我可听说了，裴大人还未娶妻呢，你若真进了东宫乐坊，天天在他跟前奏乐，说不定……”
“呸！你胡说什么！”方才那女乐工顿时红了脸，拿手去拍打她，“我是仰慕他的才华，当世乐律第一人，我仰慕他有什么不对？你呀，一天到晚尽想些不正经的！羞死啦……”
“我想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哈哈。”
一阵笑闹声混着雨声，在回廊下散开，又被风吹得零零落落的。莺萝缩在柱子后面，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琵琶弦，发出一个极低的单音。
原来那个传说中“当世乐律第一人”的裴协律郎，也是太子身边为他打理乐坊、编曲定调、人人称颂的裴大人，还是卢月华口中那个心疼她、护着她的长安城表哥。
莺萝垂眼，看自己指尖下那根绷得紧紧的琵琶弦，忽的一瞬走神。
这些人口中的裴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越发好奇了。
雨不知下了多久才渐渐歇了，檐角的滴水声从密集的啪嗒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冯老乐工看了看天，挥了挥手招呼大家：“今日就到这儿吧，都回去好生歇着，明日一早接着排。太子殿下今儿批的那些，各自回去琢磨琢磨，明儿再合一遍。”
乐工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乐器散去了。宋小年把竹笙往怀里一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招呼莺萝：“罗英，走了走了，去吃饭，练得我肚子都饿扁了。”
莺萝应声，和宋小年跟着一众乐工队伍后面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摸了摸腰间。
方才调弦时用的那块松香不见了，大约是方才众人手忙脚乱躲雨时掉在了院子里。那块松香虽不值什么钱，可跟了她大半年，用着已经习惯了，丢了再换新的总觉得不顺手。
“小年你先走，我东西拉了，我回去找样东西。”她把琵琶递给宋小年，让他跟冯老说明缘由，自己便扭头往回走。
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女乐工们早先一步散了，严女官领着她们从东侧门出去，回住处歇息。
男乐工们从正门往外走，莺萝逆着人群折返回廊下，弯着腰在地上找了一圈，总算在柱子根底下找到了那块拇指大小的松香，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表面泛着一层润光。
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有轻微的啪嗒声。
她下意识往柱子后面一闪，探出半只眼往外看。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身形挺拔，步子声却刻意压低，看来是有意不让人听见。
那人正是阿丹。
莺萝愣住。阿丹不应跟宋小年他们一同回县府么，怎么这会儿会孤身一身出现在这里？
她正要出声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阿丹的表情不对劲，他平日里总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可此刻眉头微拧，目光警觉地四下扫视，那神态活像一只在林间嗅到了猎人气味的豹子，浑身都透露着警惕。
他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侧耳听了片刻，又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他皱了下眉，又快步折返，往另一条廊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之后，闪身拐进了一扇月亮门。
莺萝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她在乐坊住了这些天，从没见过阿丹这副模样。
他一个异域来的乐工，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糙汉子。可他方才那副警觉的神态，分明是熟门熟路的。
莺萝到底没忍住，猫着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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