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想了想，抱着琴，指尖搭上了弦。她将袖口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那手腕实在太细，细得不像个少年，可下一瞬，弦音乍起，便没人再顾得上看她像不像了。
一曲《凉州》。
起手缓缓，先是几下清拨，如夜里滴水。随后轮指骤起，铮铮然如铁骑踏沙，如万马奔腾。
旧琵琶音色本就醇厚，面板上的裂口给声音添了一丝沙哑的质感。
可她偏偏能从那散乱里拢出一股锐气来，像风过大漠，月照边城，酒还未饮，人已先热了眼眶。
茶棚里原本打盹的客人都坐直身，挑担的脚夫放下了担子，连茶棚里跑堂的伙计都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录事也忘了记册，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一曲未毕，莺萝忽然转了调。
边声退去，琵琶里竟生出一缕江南春水似的婉转来。像渡口新柳，画舫灯影，又似有人隔着珠帘，垂眸低低唱了一句旧曲。
柔里带韧，媚而不俗，分明是极女气的转法，可被她压在少年清峭的骨子里，竟成就了另一种道不清的意味。
那婉转淌出来的时候，黑纱后面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岸边静了足有三息，不知谁先轻轻缓了口气。
莺萝抱着琴，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这一关，她大抵是过了。
“记上。”男人终于开口，对录事说。
录事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落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敢、敢问殿下，评为何等？”
“甲等。”
莺萝心口一松，正要退下，却听男人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身份存疑，在查清之前，暂居丙等舱室。申时后随船北上，待复试之后，再定去留。”
莺萝垂眼，唇角悄悄翘起。成了。
虽是甲等，却是丙等的住处。可管他甲乙丙等，先上了这条船再说。
只要离开润州，离开张嫲嫲的眼界，天高皇帝远，她总有办法活下去。
正要磕头谢恩，余光却瞥见那鹤氅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一扫，男人已经回了舷梯。
第2章
一个时辰前，那码头上还清清净净的，并无半分喧嚷。
单表那中间一艘官船，顶层的舱室之内，当朝太子李韶正歪在一张软榻上，如假包换。他手里揉弄着一只青玉扳指，嘴里逗弄着一只鹦哥，漫不经心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对面站着一个穿墨色常服的年轻男人，此人姓裴名玦，字珣安，现任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上的职分。
太常寺里管着一应朝廷礼乐，凡遇大祭祀、朝会燕飨，少不得要奏乐。这协律郎的差事，便是调和六律六吕，审定乐章声调，到了正日子，还要执一柄竹麾立于庭前，举麾则乐作，偃麾则乐止。整个太常寺的乐队，都需瞧着他手里的动静。
平日里裴玦更要督着乐工习练，哪个音不准，哪件乐器不齐，都要他一一过问。说是八品小官，可宗庙朝廷的脸面，倒有一多半悬在他耳上。
说起这裴家，当年也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望族。只是这裴玦的身世，外头却有两样说法：
一说是裴家外室所生，生母不知是谁，打小就不受族中待见，且自幼体弱，当药罐子养大；另一说他因生得与太子年纪相仿，模样身量也有几分相似，又仰仗裴大人的关系，被选进宫去做了太子的伴读，这才有了后来的出路。
究竟是哪一样，未曾可知。总之流言传来传去，到了如今，裴家上下只落得裴玦孤零零一个罢了。此番裴玦是奉了旨意，随着太子南下选乐，帮着协理音律、甄选乐工。
“可听见了？”李韶抬了抬下巴，“外头那个乔娘子，是萧皇后的人。她盯着这次采选，可不单是为挑几个乐工。”
裴玦垂眼，不言语。李韶便又道：“我要往扬州去办一桩私事，一星半点风声都走漏不得，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船上。”他说着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裴玦脸上，“你替我坐镇此处。采选的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问我。”
裴玦沉默了片刻，方问道：“殿下信得过我？”
“自然是信得过的。”李韶笑了一声，伸手拂了拂鹦哥的尾羽，“你我在宫中一同长大，身量相似，你又知我的习性。况且……”他略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外头那些人，谁见过我的真面目？太子平日戴黑纱，你戴上它，你就是太子。”
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珣安，你算算，从小到大你替我扮过多少回？怕是连你自己也数不清了。我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李韶也不在意，从案上拿起那顶垂着黑纱的官帽，往他面前一递。裴玦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层细密的黑纱，往事便如潮水般涌出。
记得七八岁那年，头一回被人带进东宫。太子李韶躲在屏风后头哭闹，死活不肯出来见太傅。管事太监急得团团转，一眼瞧见他，便拉过来上下打量，喜道：“这孩子容貌与殿下有几分相似，身量也差不多，快换了殿下的衣裳，替殿下顶一上午。”
他懵懵懂懂地换了衣裳，坐在书案前，听太傅讲了一上午的《礼记》。谁知太傅提问，他竟对答如流。那老眼昏花的太傅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殿下今日倒是用功。”
屏风后头，李韶捂着嘴偷笑了半日，吃到了甜头，从那之后，这样的事便多了起来。
李韶不想上的课，他去上；不想练的骑射，他便去练；闯了祸自然也是他去领罚。有一回挨了板子，疼得几夜睡不着，李韶后来塞给他一盒药膏，笑嘻嘻地说：“珣安，你替我做的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如今想来，与当朝太子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三生有幸，还是三生不幸。
裴玦收回神思，低头将那顶官帽缓缓扣在头上，黑纱便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殿下要去多久？”他问。
“七日。”李韶说，“七日后我自有法子与你汇合，你便解脱了。”
裴玦没再追问。片刻之后，李韶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满意，“像，真像。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说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舱门口，又回头叮嘱：“七日。在此之前，你只能是我。还有，外头那个乔娘子……你想个法子，料理了她。”
话音未落，帘幕落下，太子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裴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舱室里，黑纱遮住了他面上所有表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瘦得见骨的手指。忽听得窗外传来乔娘子尖利的声音：
“扒了他！”
裴玦眉尖微蹙。他推开门，朝阿六点了点头。
“走，下去看看。”
待到裴玦在码头上处置完了采选那场风波，又回到了船上。
鹤氅消失在帘幕后，手炉早已凉透了，没了半分暖意。舱门关上，裴玦摘下黑纱，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他靠在椅背上半晌不动，闭目养神。
阿六悄悄凑过来，压着声音道：“公子，润州刺史遣了人来，说想拜见太子殿下……”
“让他退了。”裴玦连眼皮都没抬，“只说殿下舟车劳顿，身子不适，暂不见外客。”
阿六应声去了。不多时又转回来，见裴玦还是那个姿势，独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块名牌，正是方才在码头上，那个叫罗英的人递上来的。
裴玦指腹摩挲着名牌上刻的字，忽然想起那双杏眼来。明明是只落了水的小兽，偏还要竖起耳朵、龇着牙，装出一副凶相给人看。他将名牌拍在案上，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不过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骗子罢了。这趟北上之路，倒也不算太闷。
阿六凑上来，接过那顶黑纱帽，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沾染的江风潮气，嘴里嘟囔道：“公子，您方才在码头上可吓煞我也。我还以为您真要叫人把那乔娘子拖下去打板子呢，毕竟那乔婆子是皇后的人……”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打了她，不就等于打了萧后的脸？”
裴玦这才睁开眼，睨了他一眼。阿六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裴玦缓缓开口：“我只是提醒她别掺和采选。若是问起来，就说她办事不力，当众出丑，有损东宫体面。这个理由，还不够治她的罪？”
阿六忽然大笑，一拍大腿：“公子高明！既把人赶走了，又不落话柄，一举两得。”
裴玦没接话茬，只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把盏子放下。
“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阿六一拍脑袋，忙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双手递了上去：“半个时辰前刚到的。送信的人说，殿下已经动身了，让您放心。”
裴玦接过信，展开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确是太子的亲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