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水凉了，该走了。”
裴玦接过布巾，攥在手里，看着池面，方才被搅乱的涟漪早已散尽。
“阿六，那根簪子，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阿六从袖中取出那根簪子，簪尖上那一丝血迹已经干了，在莹白的玉质上凝成一点暗褐色的斑，“扎得不深，大概只入肉寸许。”
“方才那个影子，你看清了么？”
阿六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雾气太重，那人身形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穿着像是乐工。”
裴玦慢慢起身，外袍从肩头滑落了一寸，露出肩胛骨上那道长长的旧疤。阿六连忙上前替他披好里衣，动作熟练而小心。
“药浴的火候差不多了，”阿六低声道，“大夫说这回加了雷公藤和川乌，药性烈，不宜泡太久，该起了。”
裴玦“嗯”了一声，他站在池边，望着水面上浮着的那一层黑褐色的药渣，忽然问了一句：“阿六，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阿六愣了一下，垂首道：“公子入东宫那年，属下就在了。算起来，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裴玦笑意淡淡，“我泡这药浴，也快十二年了。”
裴玦转过身，背对着池水，慢慢将外袍褪了下来。阿六上前接过，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时，哪怕见惯了，仍忍不住微微别开了一下眼。
那一道一道的伤痕，有新有旧，纵横交错。肩胛骨上那道最长最深的，边缘发白，是陈年旧伤了。
阿六记得那道伤是怎么来的：那年公子才八岁，被按在宫中的密室里，双手反绑在身后，有人拿一把细长的银针从他的肩头刺下去，沿着脊椎旁边的经脉一路划到腰际。银针上淬了毒，那毒不致命，却会让人四肢麻痹、口不能言，像一具还有意识的活尸。
当时他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闷哼声，像幼兽被按在砧板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裴玦从小被送进宫里，起初并不是为了试毒。
第29章
裴玦本是以太子伴读的身份被送进东宫。
太子李韶的生母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刘皇后，刘皇后虽贵为中宫，娘家在朝中亦盘根错节、势力雄厚，可偏偏圣上对她并不亲近。
圣上更宠爱的是萧贵妃，萧贵妃年轻貌美、善解人意，又诞下了聪慧伶俐的三皇子，圣上对三皇子几乎是捧在手心里疼，比对太子不知上心了多少倍。
太子性子贪玩，不爱读书，整日里想着听曲儿、斗蛐蛐、放纸鸢，功课常常落在诸位皇子之后。
圣上每每考校，太子答得磕磕绊绊，圣上便沉了脸，回头便去萧贵妃宫里抱三皇子，夸三皇子“天资聪颖、类朕”。日子一久，朝中便有人生了别的心思。
萧贵妃的兄长在朝中任吏部侍郎，联合了几位重臣，明里暗里地递话：“太子顽劣不堪，不堪大任，三皇子仁孝恭谨，方是储君之选。”
圣上虽未明说，可对太子的不满却一日重过一日，已经有好几次在朝会上当众训斥太子“不学无术”。
刘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娘家虽势大，可后宫之事、圣心所向，并非前朝权势所能全然左右。
她需要一个眼线，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替身，一个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不会被任何人疑心的眼线。
此人最好是一个年纪与太子相仿的孩子，日日陪在太子左右，太子的言行举止、所见所闻、所接触之人，都能一一报到她耳中。
在一众孩子中，她选了裴玦。
裴家是清贵门第，不涉党争，在朝中无依无傍，最是干净。裴玦又是刘家远房姻亲的孩子，算起来与刘皇后沾着一点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用着放心。
刘皇后将裴玦召进宫中，拉着他的手温声道：“你以后要日日陪着太子殿下，他读书你便读书，他玩耍你便玩耍。殿下身边若有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你便来告诉本宫，好不好？”
七岁的裴玦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那时候还不明白何为“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比家里的嬷嬷和气多了。
最初的日子还算平静。
太子虽然贪玩，可对裴玦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一半，抓到了好斗的蛐蛐也先给他看。
裴玦每日跟着太子在弘文馆读书，听先生讲经史，太子常常听得打瞌睡，裴玦便在旁边替他抄笔记，抄得工工整整的。先生问起来，太子便理直气壮地说：“珣安抄的便是本宫抄的。”
刘皇后每隔几日便派人来问话，裴玦便老老实实地把太子这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不高兴，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皇后听了便点头，偶尔赏他几块点心，又叮嘱他好好跟着太子，莫要让人欺负了殿下去。
转折发生在裴玦入宫的第二年。
那年秋天，太子在宫中宴饮后忽然上吐下泻，昏迷了两日才醒过来。太医院查了许久，最后只说是“饮食不洁”。
可刘皇后心里清楚，那分明是有人在太子的膳食中动了手脚。
她暗中查了几日，查到了萧贵妃宫里的一个内侍身上，可那内侍在事情败露之前便失足坠井而亡，线索就此断了。
刘皇后知道，对方既然敢动一次手，便会动第二次、第三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太子入口的每一样东西。
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周全的法子：找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先替太子过一遍所有入口的东西。
饭食、汤羹、糕点、药膳，但凡太子要入口的，那孩子先尝一口，若无事，太子再用。若有事，死的也不会是太子。
裴玦再次被选中了。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一个七岁的孩子，连“死”之意都未必真正明白。那天刘皇后将他叫到跟前，蹲下来拉着他的手，眼圈微微泛红：“玦儿，韶待你好不好？”
他点点头。
“那你要替殿下分忧，明白么？“
他又点了点头。
他其实什么都不明白，他只是知道，皇后娘娘待他一直很好，给他好吃的点心，替他缝新衣裳，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第一次试毒是什么滋味，裴玦却记得清清楚楚。
一碟桂花糖糕，金黄酥软，表面撒着碎碎的干桂花，闻起来倒是香气扑鼻。
太子拈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刘皇后身边的嬷嬷忽然上前一步，笑说：“殿下，让裴公子先尝尝吧，这糕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太子看了裴玦一眼，裴玦便伸手接过了那块糕。他嚼了两下，还没品出味道来，不一会儿，肚子便剧烈地绞疼起来，疼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
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在嘴里那股甜腻的桂花味里，让他后来很多年都不肯再吃任何桂花做的东西。
太医院的医官来了，灌药、催吐、针灸，折腾了一整夜。
他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脱水脱得像张薄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李韶守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四年。
四年里，他试过的东西不知凡几。
有毒的、没毒的、吃了让人腹泻的、让人昏睡的、让人呕吐的、让人浑身发痒起红疹的……
各种各样的毒物轮番地往他嘴里送，他一样一样地尝过来，像一只用来试药的狸猫。
他的身体在这四年的“历练”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前吃一点带毒的东西便要死去活来，后来渐渐变成了只疼几个时辰，再后来只疼一阵，到如今，寻常的毒物入口，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血里、肉里、骨髓里，不知混了多少种毒物的残渣。
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相互压制、相互中和，最终形成了一道百毒不侵的屏障。
代价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用烈性的药浴将那些沉积在体内的毒素逼出来一些。否则它们会慢慢侵蚀他的筋骨，让他未及三十便瘫倒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泡药浴，从东宫到太常寺，从长安到夷陵，走到哪里，药浴的木桶就搬到哪里。
而当年那个需要他试膳的太子，后来在刘皇后娘家的全力扶持下，彻底坐稳了储君之位，但她本人却在这场斗争当中成了唯一地牺牲品，没法母仪天下，尊荣无限。
萧贵妃的谋划落了空，三皇子也因突发疾病去世。萧后便成为了李韶的母亲。
裴玦从那些纷乱的记忆中抽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看上去是一双适合弹琴奏乐的、清贵公子的手。
这双手底下流过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裴玦跨出浴池，接过阿六递来的里衣，一件一件地穿好。
“那根簪子上的血，”裴玦系好腰带，转身拿起石台上的玉簪，在指间转了一圈，“去查一查，今天哪个乐工受了伤，不要声张，只需告于我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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