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被堵了个正着，她实在没什么借口可以找，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罗公子？”卢月华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一直低着头呀？”
莺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了个“哑了”的口型，意思是说不了话。
“我知道你嗓子不舒服，”卢月华点点头，不过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是那夜跟她一起逃亡的女子，继续说道：
“可我今儿带来的曲谱上有一处指法标记，我看不太明白，就想让你帮我看看。”她说着从琵琶下面抽出一页薄薄的纸来，递到莺萝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个，其他人都不同我讲话……”
莺萝只好抬起眼来，往那张纸上扫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段指法简谱，看笔迹是卢月华自己画的，虽然在几个关键的轮指标记处画了几个小圈。
莺萝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轮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比了个“轮指绕弦”的动作，示意这里应该用推拉弦的手法来处理。
卢月华歪着头看了半天，眨眨眼：“你是说这里用推弦？”
莺萝点头。
“那这个呢？”卢月华又指了指下面一行。
莺萝又比划了一通，光靠手势，自己都觉得词不达意。卢月华认真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眼来，目光从曲谱上移到她脸上。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才发觉眼前这人眉眼生得倒有几分标致，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秀，眼睫低垂时投下一小片淡青的影……竟也是个俊俏小生。
“罗公子，”卢月华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莺萝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青砖缝上，差点绊倒。她连忙稳住身形，拼命摇头，手指在空中乱摆，连连摇头，像个拨浪鼓。
卢月华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她直直望进莺萝眼睛里，那目光像猫儿盯住了老鼠洞。
第31章
卢月华“噗”地笑出了声。
“罗公子，你耳朵红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促狭的得意，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不过是想请教个指法，你脸红什么呀？”
莺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好不容易才找准机会溜之大吉。
夷陵城东的望江茶楼，二楼的雅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外头的市井喧闹隔绝了大半。
阿六在门口张望，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才转身走到桌边。
“公子，查到了。那日在浴池边受伤的人，是乐工中那个异域人，名叫阿穆斯忒丹。他右手大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宽窄深浅与簪尖吻合，我找到了他换下来的绷带。”
裴玦的指腹在桌上缓缓摩挲，才抬起眼：“他还做了什么？”
“除了那日鬼祟，其余日子里倒是老实，每天除了乐坊合练就是在他的屋内歇息，并未去其他地方，但……”
“说完！你何时变得这般支支吾吾。”裴玦皱眉，手指也停住了。
“回公子，这人跟莺萝竟同住一间屋子。不知与她那日出现在后院浴池有无干系。但我也打听过，那两人平日里并不对付，说同谋怕是不像，所以阿六也不大明白……”
“那日她的出现，确实蹊跷。”裴玦开口，“倒真像是在替那人打掩护。”
“是啊，公子！我也是这般猜的！”阿六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公子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他本以为到这地步，人赃俱获，自当将那一对雌雄大盗捉拿归案。可裴玦却只是抬起眼来，看了阿六一眼，唇角竟在笑他。
“打蛇还得打七寸。”他慢悠悠道，“这还远远不够。”
阿六一愣。
“阿六，你可知抓蛇的时候，怎样才是最爽最利落的法子？”
阿六听得一头雾水，不懂公子为何将抓贼与捕蛇扯到一处，脸上明晃晃写着疑惑。
“还请公子解答。”
“若蛇才探出头来，你便打草惊蛇，它立时缩回洞中，再不肯露了马脚。”
阿六看到裴玦一边说，一边在眼神中露出贪婪和欲望。
“我要的是那蛇整个钻出洞来，心甘情愿吞下诱饵。到那时，任凭我一把攥住，利齿一颗一颗拔出来，皮一寸一寸剥下来。我要它们自己开口求饶，求我送个痛快。”
阿六听得后槽牙紧了紧，总觉着公子说的不是蛇。心里头暗暗替那莺萝和阿丹捏了把汗，怎么偏偏惹上了这样一位主儿。
裴玦起身走到窗前，将帘子掀开一道缝，望着楼下长街上人来人往，忽然开口：“对了，太子留下的那枚骨哨呢？”
阿六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属下查过殿下随身物件，那骨哨还在书房暗格里。阿丹那夜偷衣裳，想必是以为殿下在浴池，想趁换衣时顺手取走骨哨，不承想被莺萝姑娘撞破，未能得手。”
裴玦的思绪随着骨哨飘远。
当年卢将军平定岭南叛乱后回京述职，带了许多战利品呈与圣上。其中有一件顶古怪的东西——一枚寸许长的骨哨。打磨得光滑温润，哨身上刻着细密纹路，像某种古字，又像图腾的变体。卢承远说，这是白蛮族长贴身之物，据说可号令白蛮旧部，是族中世代相传的信物。
圣上看了几眼，没当回事，随手赏给了太子李韶。李韶得了也未曾在意，只当个稀罕玩物，收在书房暗格里。
如今回想，那枚骨哨对白蛮一族而言，怕是比性命还重。
裴玦记起卢将军平定岭南的文书里提过一笔，白蛮覆灭之后，确有一对兄妹不知所踪。兄长当时十二三岁，妹妹更小。年纪、族属、流亡的路线……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这般看来，阿穆斯忒丹混入东宫乐坊，怕不是为了做乐工的，他要的是那枚骨哨。
可他要骨哨做什么？白蛮已灭，就算有流落在外的旧部，也不过零星散兵游勇，一枚骨哨又能号令得了谁？
除非……白蛮覆灭另有隐情，那枚骨哨里藏着的，比号令更要紧。
“对了阿六，太子殿下现在行程到了何处？”
阿六正要开口回答，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的声音霎时止住，和裴玦同时朝门口望去，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在一瞬之间换了一副。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带子，将纤腰勾得盈盈一握。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眼睛，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站在门槛外，一只手还搭在门沿上，显然推门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裴玦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确认门外无人，才冷冷开口，“姑娘何事？怕是走错了。”
那女子愣住，许是没料到屋里的人会这般冷淡。
“没、没有走错。是……是有人让我来这里的……”
裴玦看了阿六一眼，阿六微微摇头，表示不认识此人。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女子身上，这回带了几分锐利，他这人最厌恶旁人擅自闯入他的地盘。
“谁让你来的？交代！”
那女子被他这语气吓得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着门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她快要被裴玦的目光逼退之时，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出来，扣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指尖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碧玉扳指，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含着笑道：“珣安，你这脾气怎么还是那样，别吓到小娘子了。”
裴玦看到来人，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俯身，换上了一副温和恭谨的模样，“殿下，您回来了。”
太子李韶从那女子身后缓缓走出，他眉眼间倒是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方才那句打趣的话倒是让他自己先乐了。
他看着愤怒的裴玦，又看向身旁那女子怕得缩着肩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虚虚指了指裴玦：
“瞧你把人吓的，我一路带回来都没见人家怕成这样，倒被你一句话给吓出泪花来了。”
那女子果然眨了眨眼，纱巾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湿意。
裴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最紧处。他方才正欲问阿六太子的行踪，不知他听去了多少。只朝太子微微拱手：“臣不知是殿下的人，方才语气冲了些，还望殿下恕罪。”
李韶摆了摆手，将那女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庇护的意思：
“无妨，你又不认得她，叫萦音，是我在办事途中救下的，便带在身边了。”他低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声音放柔了几分，“别怕，这是我的人，虽然脸冷了些，心肠还是好的。”
那女子这才稍稍松了肩膀，朝裴玦快速行了一个礼，又缩回太子身后去了。
李韶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臂，对裴玦道：“珣安，萦音跟着我不太方便，你先替我好生照顾着，等回了长安再寻个地方安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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