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凑到他的人中上方，还差不到一寸——
榻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冷得像一潭冰水，将她的脸倒影在里头。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掀翻过去，后背重重陷进被褥的柔软之中，眼前一阵发花。
等回过神来时，裴玦已压在了她身上。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身旁，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她只来得及侧过脸，那股温热的气息却仍落在她颈侧，烫得像簇火。
方寸之间，莺萝乱了心跳。
她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僵住，脑子彻底空白。左手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右手胡乱攥成拳头，勉强抵在两人胸口之间，可她的拳头太小，螳臂当车一般。该感受到的，不该感受到的，一样也避不开。
裴玦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声音带着嘲意：“你来了。怎么每次你出现，本殿身边就有事。浴池、宴席、药房……如今是来看本殿死了没有，还想补一刀么？”
莺萝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不……不是……”
“不是？”裴玦的目光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那你方才伸手探我鼻息做什么？”
莺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以为你出事了”这几个字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使劲推他。
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
第34章
裴玦看着莺萝那双泪光莹莹的眼。
烛火在灯盏里跳，光影落在她脸上，将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可她那眼底，怎会混杂着求饶意味？实属不该。
这小娘子一贯诡计多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竟还想要使出美人计来。裴玦暗自警醒自己，莫要被蛊惑了去。
便转手拿过散落在床边一条腰上宽带，覆在她眼睛上，将那双勾人的眼遮了个严严实实。
莺萝如临大敌，真被吓坏了，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止不住地发颤。随着眼前一黑，其余感官被骤然放大。他的气息、体温，还有压下来的分量，样样都变得格外清晰，她反倒愈加害怕。
裴玦低头，瞧见她颤抖着的唇微微张开。心里头竟生出一丝动摇，不过也只是一瞬。
看来这嘴也该挡上。
他抽出手捂在她唇上，却触到一片湿润……她这是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淌进裴玦的指缝里。他的手掌覆在她唇上，能感觉到急促的呼吸扑在他掌心。
他本该松手的，可那一片湿润的触感落在他掌心里，让他一时竟忘了收回。莺萝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那条腰带将视线隔绝得彻彻底底。
她下意识偏头，想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可脸刚侧过去一寸，那只手便跟上来，扣住她的下颌，将她扳了回来。
“哭什么？”他声音落下，带着几分不耐，“你倒先委屈上了？”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指腹从她颧骨上方缓缓滑下来，顺着那道湿凉的泪痕，最后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嘴巴，往中间一拢——整张嘴嘟了起来，活像一条金鱼。
被他压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痛感逼自己清醒。
眼虽被遮住，可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鼻尖通红，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白的齿缘。
裴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她到底在委屈什么？
裴玦看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
她的下巴上还留着他方才拇指按压过的痕迹，泛着一层浅淡的红印。哭过的痕迹都还没干，湿漉漉地糊了一脸，狼狈透了。
他觉得方才那些“美人计”的念头有些可笑，就她这副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算什么美人计？分明是苦肉计。
可偏偏，这苦肉计有些管用。
他叹了口气，从她身上起身，坐在榻边背对着她，顺手将覆在她眼上的那条带子解开了。
莺萝重见光明的一瞬间，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烛火的光刺进来，在她发红的眼眶里晃出一片水光。
她连忙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来，缩到床角，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裴玦坐在榻边，没有回头看她。
“你哭什么？“他问，“我还没审你呢。”
莺萝整理着凌乱的衣物，愣是不言一语。她吸了吸鼻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字：“我……”
裴玦也不打算继续跟她耗下去，“我问你话，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明白了，就点一下头。”
莺萝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点头。
“你与那异域乐工阿丹，是否早就相识？”
莺萝摇头，又快又急。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摇头。
“他那夜偷衣裳，你事先是否知情？”
摇头，摇头，摇头。她像一只被人摇动的拨浪鼓，脑袋晃得又快又用力，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晃断来证明清白。
裴玦见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晃下来的架势，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停了！摇得我心烦。我刚才问你的那些话，你答的我姑且信了。”
莺萝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起，在床角跪坐起来，等着下文。
“你若真想把这盆脏水泼干净，就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像布庄那回一样，我要你去试探阿丹的真实意图。但别像上次似的，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劝你莫要给我添麻烦，也别想动别的什么手脚。”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最后一字一句落下来：“你玩不过我的。”
莺萝不语，只一味点头。
那点子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散尽，她的眼睛便又在裴玦身上来回溜了一趟，从肩膀看到腰腹，又从腰腹看到腿上。
裴玦被她看得后背有些发毛，眉头一拧：“看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肩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血痕，正从衣料里慢慢渗出来。
“您受伤了？”
裴玦低头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嗤了声：“擦伤，不碍事。”
莺萝却不依不饶地从床角挪了出来，跪坐在榻边，探着身子去够他的肩膀。手指还没碰到衣料，裴玦便一侧身把她晃了一下。
“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衣裳上有血。”
“我让你碰了？”裴玦沉下脸来，他在东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底下那些人变着法子往他身上使。
可莺萝这一出，他竟有些拿不准了。她到底在图什么？
“您先把药喝了罢，阿六让我送来的，许是还没凉。”说着她下了床，端起那碗药，悻悻地递到他面前。
裴玦抬手一拂，药碗从他手中掀翻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他怎会喝一个尚未弄明白的人递来的东西？这女人怕是把他想得太仁慈了。
莺萝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殿下，我知道您仍不信我。”
“你知道就好。”
“可我是真的担忧您的伤，不管您信不信。”她又抬起头来，那双哭过的眼睛在烛火下更加怜人，“今日遇袭，若真是那歹人所为，他们这次没能得手，必定不肯善罢甘休。他们在暗处，您在明处……”
她说得急促，像是当真在替他着急。说到最后，大约自己也觉出这番话说得太殷切，不合她此刻“阶下囚”的身份，声音便渐渐矮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听不真切了。
裴玦本想冷声回一句“与你何干”，可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竟没有出口。他背过身去，声音淡淡：“管好你自己便是，还是想想怎么证明你的清白。”
软硬不吃。
莺萝在回房的路上掂量了一路。她今日哭也哭了，委屈也委屈了，连那点子真心实意的担忧都端到了他面前，可他呢？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反手还把药碗掀了。
她在心里把这人从头到尾拆了一遍，他手握生杀大权，自己是断不能跟他硬碰硬的。
属实油盐不进。
留在这种人身边，跟伴着一头随时会暴起咬断她脖子的恶狼有何分别？今日是把药打翻，明日前路莫测，指不定哪日她行差踏错一步，便当真连命都没了。
逃。必须要逃。
可怎么逃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贵为太子，手眼通天，她不过一介浮萍，真要跑了，不出三里地怕是就会被那些黑衣暗卫抓回来。到那时，等着她的可就不是今晚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审问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血口子，想起方才捡碎瓷片时，太子脸上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神色，当真是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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