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两桩事，似乎都不该是巧合。他没有多耽搁，抬步穿过回廊往前堂走去。夜风将廊下残存的香烛气吹散了大半。
经过乐工院侧门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廊下抱着一只粗陶壶往茶碗里斟水。大抵是冯老翁罚她今夜当值倒茶，这种事向来是分给最末等的乐工做的。
裴玦脚步未停，只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前堂。
堂中灯火通明，周文远已坐在公案后面，面色铁青。
堂下跪着那位老妇人，身板单薄，伏在地砖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两旁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却谁也没有开口呵斥她停声。
裴玦依旧戴着黑纱帽遮住面容，缓步踏入堂中。周文远见他进来，立刻从椅上站起，腰弯得比方才在后堂还低了几分：“您请上座。”
裴玦在公案侧前方落座，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堂下那个伏在地上、哭声断续的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只用一根褪了色的木簪随意挽着。后颈的皮肤因为松弛，褶子一道叠着一道。
“老人家，”裴玦开口，“先起来说话。”
老妇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大抵是没想到会有人让她起来，愣了愣才撑着地面爬起身来，膝盖哆嗦得站不太稳。
周文远在旁边插嘴道：“殿下，这案子下官已经查过，她女儿是跟人私奔了。街坊邻舍有人证，瞧见她女儿跟一个男子在街口说过话的。”
“没问你。”裴玦头也不回。
周文远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地杵在公案后面。
裴玦继续问那老妇人：“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何时失踪的？”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颤声道：“回、回殿下，民妇只有这一个独女，名唤徐绣，平日街坊都叫她绣儿，今年十七了，在巷口替布庄绣帕子过活。她是上个月十八那日出去的，跟我说街上有免费教乐器的先生，说学成了往后能多挣些钱。我起初也没在意，那几日城中确实听说有好些姑娘去学。可到了前几日，隔壁老李家的闺女早回来了，说那先生只教了两日便不教了。可我家绣儿……”
她的声音又带上哭腔，手指紧抠衣襟下摆。
“不会，不会的。她怎么会是与人私奔呢？绣娘最是孝顺，她爹走得早，这些年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她连走远些都怕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丢下我不管？”
裴玦听她说完，便问：“这些事你报官时都说了？”他偏头看了周文远一眼。
“说了，可没人信啊。”老妇人声音发颤，“他们都说私奔的姑娘都这么讲，说自己是被人拐走的。可大人，我家绣儿真不是那种人，她……”
周文远又插了嘴，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殿下，这种案子下官见得多了。家中独女与男子私会，怕父亲责罚，便谎称外出习艺，都是这般说辞。”
“周县令。”裴玦截断他的话，又重新看向老妇人，“老人家，你为何今日才来击鼓？先前那许多日，都去了何处？”
老妇人又抹了一把泪：“不是民妇不想来，只是这几日江神大祭，县府周围戒严，几条街都封了，民妇绕了三日都绕不进来。方才祭典散了，官兵撤了岗，民妇才寻着空当摸到衙门口来。”
裴玦的目光越过老妇人的肩膀，落在前堂门廊的阴影里，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乐工，怀中抱着一只粗陶茶壶，大约是来续茶的，不知听了多久。
莺萝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茶壶柄，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怜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色。
裴玦没有移开目光，隔着半堂灯火，远远地看着她。莺萝迎上他的视线，随即垂下眼，抱紧怀里的茶壶，低眉敛目地走进堂来。
她绕到公案侧面，将茶壶轻轻放在案角，又垂着手退到一旁站定，姿态恭顺，像寻常乐工添完茶水该有的样子。
方才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小芹当初到百花楼时，她爹说的也是“去学艺”。可这一学便再也没能走出来。
裴玦自然没有错过她袖中那细微的颤抖，只是对老妇人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明日我会派人去你家中细问，你若想起什么别的，随时来报。”他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我会查。”
老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谢谢殿下！谢谢青天大老爷！”
裴玦示意衙役将她扶起来送出去。老妇人被人搀着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莺萝身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与自己女儿一般年轻的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祈盼的光。
莺萝被她看这一眼，便低下了头，将目光避开，退后半步，隐进案角的暗影里。
等老妇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周文远站在公案后头，嘴皮子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裴玦一抬手止住了他。
“周县令，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明日我会亲自调阅这两个月来所有失踪案的卷宗。若有缺漏，再找你细问。”
周文远躬身退出了前堂，脚步声渐远。堂里便只剩下裴玦和那个抱着一只空茶壶、缩在角落里的莺萝。
“你方才听了多久？”
他没有斥责她不该偷听，只是走到案前坐下来，摘下黑纱帽，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的余毒似乎还留了些残劲，他的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一层不甚健康的苍白。
莺萝站在角落，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按在额角的手指上，忽然开口：“免费教学，一听便是陷阱。街面上有人专挑家境贫寒的小娘子下手，说能免费教琴棋书画，学成一技之长好营生。等人一进了门，便再也放不出来了。”
第47章
莺萝被差来添茶，原是该添完便走的，可偏偏堂上那些话，都被她听去。
她看着裴玦，继续道：“周文远一直往私奔上推脱，分明是他心虚，说明他不是第一回这般处置。那次被绑我就有听到，他们要把抓来的那些姑娘送到一个地方去，定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他们要找的，是好骗、好拿捏、出事后也无人能替她们撑腰的人。”
裴玦静静听着。
“所以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身入局，这样才能最快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莺萝将茶壶放到一旁，郑重其事地开口。
裴玦按在额角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谁去入局？”
“我。”
裴玦眉心微沉。
“不行。”
莺萝没料到他会拒绝的如此之快，有些意外，但还是准备好好说服面前这个男人。
“若他们真借教琵琶为名招人，我正好会琵琶。是真是假，我一试便知。他们若只是糊弄不懂乐理的小娘子，我也听得出来。”
裴玦看着她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儿戏。”
“知道。”莺萝抬头，“您应该也调查到了，我从小在百花楼长大，什么样的嫲嫲、牙婆、客人没见过？她们怎么哄骗人，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我比你手底下那些暗卫清楚。”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一下。莺萝语气更加坚定：“不过，当然也需要您的暗卫在我身后接应，靠我一人自然是不行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到他们‘老巢’去。”
裴玦知道这个做法很是大胆，其中也有许多的漏洞，可是这样却也是最直接的法子。面前这个女子并不是一时胆大。她怕死、惜命，可她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
他看着眼前女人又牙尖嘴利：“你若是找旁人去，未必能在其中周旋。她们若问家世，问来历，问为何一个人到夷陵，寻常人一句答错，便露馅了。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玦问。
莺萝如实回答：“我本来就像他们要找的人。”
家无依靠，身无长物，长得不算难看，又看起来好拿捏。她不用过分修饰，只要把自己完整地露出就足够。
“此番你若真去，便不只是走一趟的事。里头的人若起了疑，你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裴玦从前只觉得莺萝满嘴谎话，狡猾如泥鳅。可此刻发现，她那些谎话并非全是心术不正。不过是一个人为了在烂泥里活下来，不得不学会的本事。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莺萝一愣。
裴玦断然：“你不会无缘无故冒险。”
这人果然时时刻刻都在算，可她也确实有所求，莺萝迎上他的目光，“若此事最后成了，殿下日后可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现在还没想好。”
“没想好便敢开口？”
“机会难得。”莺萝道，“万一日后我没命想了呢？”
裴玦脸色冷下。莺萝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吉利，轻咳一声，又问：“所有事情都可以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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