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她坐直了些，努力挤出一点诚恳神色。
“殿下自然是英明神武、气度不凡。”
裴玦看着她，“说实话。”
莺萝干笑，“这就是实话。”
“莺萝。”
他只叫了她一声，莺萝立刻垮下肩膀。
“好吧……有些时候殿下也挺吓人的。”
裴玦神色淡淡，“继续。”
莺萝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见他似乎没有生气，才斟酌道：“不过殿下与裴大人还是不同的。”
裴玦没发现这女人还是个捧一踩一的主儿，便继续追问：“你说说哪里不同？”
“殿下虽然脾气也怪，疑心也重，说话也不好听，动不动便叫人心惊肉跳……”
裴玦眉心越听越紧。
莺萝赶紧补救：“可殿下到底还是讲理的。”
莺萝见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把他得力臣子贬得太过了，连忙找补。
“当然，裴大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办事可靠，就是人冷了些，凶了些，怪了些，嘴毒了些，心眼深了些……”
裴玦越听越觉得她不如不找补，他闭上眼。
“够了。”
莺萝立刻闭嘴。
裴玦清清嗓子道：“那依你之见，你口中这位‘假面’的裴大人，本殿应当如何处置？”
莺萝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我觉得吧……殿下可以给他派些苦差事，让他忙起来，别整天到处乱晃。他那副闲散样子，底下人看了也不服气，东宫的体面还是要的。”她压低了声音，一脸机灵地凑近。
裴玦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盛满得意。
“你说得有理。回头本殿便给他派些差事。你日后若是听到底下的人再议论裴玦的话，通通可告知我。”
莺萝满意地点点头，往后一靠，觉得自己今日立了一功，连带着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都格外顺眼起来。
裴玦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影上。
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碎金一般洒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已经把“裴大人”往前程似锦的路上推了一大把。
他忽然觉得，此行与她一同出来，倒也不算全无趣味。至少这一路上，看她叽叽喳喳地到处啄人啄完了还回头邀功的样子，比处理那些案牍文书要有意思得多。
这个小傻子，若是她知道她骂了半天的“裴大人”，此刻正坐在她对面，把她那点子小心思、小盘算、小机灵，看得清清楚楚。她又会作何反应？裴玦有些好奇了。
马车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街面。裴玦坐在车厢一侧，与莺萝隔着一臂的距离。
裴玦给莺萝交代：“那老妇说，她女儿是在城东棋盘街口一处算命摊旁见到的告示。先去那里看看罢，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转过两条街，棋盘街口便到了。裴玦抬手虚虚一指，莺萝顺着方向看过去——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果然支着一面半旧不新的布幌，上头写着“摸骨看相”四个字。
幌子底下摆一张矮桌，桌后坐了个穿灰袍的老头，双目紧闭，眼皮深深凹陷下去。
第49章
大祭虽过，水神庙外仍有不少香客，卖香烛的、卖平安符的、算命看相的，沿着街边摆出长长一排摊子。
莺萝掀开帘子一角，很快看见一处算命摊。摊子旁立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半张告示，纸被风吹得卷了角，上头用墨写着几个字：
名师授艺。
免费教习琵琶、笛、祭舞。
有天分者，可荐入乐坊。
算命摊后坐着一个瞎子，眼上覆着一条灰布，面前摆着竹签、铜钱、龟壳和几本泛黄的命书。
他看着年纪不轻，胡须半白，身形干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倒真像是个靠天机吃饭的老瞎子。
莺萝下了马车，她没有直接走向告示，而是先在旁边卖香的小摊前停了停，买了一束最便宜的香。然后才像无意间看见那块告示似的，脚步慢慢停住。
瞎子果真开口了。
“姑娘要算命？”
莺萝像是被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先生看得见？”
瞎子笑了一声，心想有鱼儿上钩了：“眼瞎，耳不瞎。姑娘脚步轻，衣料不重，腕上无镯，发间无金玉，想来不是富贵人家的娘子。”
莺萝低下头，装出几分局促。
“老先生，我不算命。”
“那姑娘是在看告示？”
莺萝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这上头写的……真的可以免费学琵琶吗？”
瞎子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竹签。
“自然是真的，夷陵江神大祭刚过，乐坊正缺人。若姑娘有天分，学成之后，便不愁没有去处。”
莺萝眼中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渴望。
“可我没有银子。”
“说了免费，便不收银子。”
“为何？”莺萝歪了歪头，眨着眼问，“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瞎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世上可不只这一件好事。”
莺萝像是被他这话吓着了，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一点儿不安的神色，作势要走。瞎子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收银子，是因为教曲的先生不是寻常街头乐师。那位先生曾在贵人府上供奉过，平素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只因江神大祭过后要挑几个有灵气的姑娘入班，才肯露几面教几日。招的人不多，错过便没有了，姑娘可仔细想想。”
莺萝心里冷笑一声，可她面上却只露出几分犹豫，咬了咬唇：“可我从前没正经学过，只会乱拨两下。”
瞎子抬起手来，枯瘦的手指向着莺萝伸来，“姑娘若不介意，老夫替你摸摸手相。手骨有无乐相，一摸便知。”
莺萝佯装有些害怕，却又舍不得这机会，磨蹭了片刻，到底慢慢伸出了手。
瞎子的指尖摸过她的掌心、指骨、腕骨，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细致得很。莺萝察觉到，他在摸她指腹有没有弦茧，也在试她手腕是否柔软。
她故意缩了下手。
瞎子笑道：“姑娘手指细长，腕骨也软，倒是天生适合弹琵琶。只是从前吃过苦，手上有些旧茧，不像娇养出来的姑娘。”
莺萝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我家里没人了。原本是来夷陵投靠表哥，可到了才知道，表哥去年便搬走了。我身上银钱不多，若再找不到活计，怕是连回去的路都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瞎子听完，唇边笑意更深。
“那姑娘倒真是来得巧。”
莺萝小声问：“不过老先生，真的能荐入乐坊吗？”
“若学得好，自然能。”瞎子道，“只是那位先生挑人严，不是什么人都收。明日午后，姑娘可去城郊宝华寺后山。那里有一处旧茶棚，会有人接应，你只说，是水神庙前卜命先生指来的。”
莺萝犹豫道：“宝华寺？会不会太远了？”
“远才清静，先生不喜人多嘴杂。”瞎子压低声音，“姑娘若怕，便当老夫没说过。只是名额有限，明日过后，人便不收了。”
莺萝抿了抿唇，像是被他说动了。
“那……我明日看看去罢。”
瞎子从桌下摸出一截细细的青线，递给她，“明日拿着这个去，接应的人瞧见自然知道。”
莺萝接过那截青线，将青线收进袖中，低声道：“多谢先生。”
此时瞎子若有所指的笑笑：“姑娘你命里有木，往水边去，便有生路。浮木可逢春哇……”
莺萝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脸上的怯意一点也没有。待到确认身后无人，绕回巷口，这才上了裴玦的马车。
帘子落下的一瞬，她把那截青线递给裴玦。
“宝华寺，明日午后，旧茶棚。”
“他还说了什么？”裴玦接过青线，目光落在尾端细小的结上。
莺萝把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那瞎子眼睛瞎不瞎不知道，手倒是准得很。他摸我的手，不是算命，是在验我会不会弹琵琶。”
方才那短短一瞬，她的手就让那人摸了去，裴玦面上虽没什么波澜，可目光落在她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上，像是要透过那层皮肉看出些什么痕迹来。
半晌才道：“你应对得很好。”
莺萝难得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像夸人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片刻后，她轻咳一声：“殿下现在知道了吧？这种事，寻常暗卫还真做不来。”
裴玦没有反驳，他垂眼看着那截青线，眸色渐冷。
“明日不能只你一个人去。”
莺萝立刻道：“可您若派人跟得太近，他们会察觉。”
“我自有安排。”
翌日午后，莺萝照着瞎子所说，独自去了宝华寺后山。
她今日穿得比昨日更素。一身浅灰布裙，发上只插一支不起眼的木簪，脸上也未施脂粉。远远瞧着，便像是从外乡一路辗转投亲不成、身上银钱快要花尽的小娘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