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深吸口气，率先朝官船走去。
宋小年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这回没再伸手，只笑嘻嘻地走在她身侧，嘴里还念叨着：“急什么，船又不会跑。哎，你说咱们到了京城之后，是先入乐坊还是直接进宫啊？我听说太子的东宫里头养了个雅乐司……”
莺萝没再理会他，抱着琴继续往前走。不过宋小年的话倒勾起了她方才排队时的记忆。
聪慧如她，只瞥一眼，便看出门道：两列队伍，男子站左列，女子站右列。左列不过七八人，右列却已排出一长串。
女子队伍里各色莺莺燕燕。有穿绸裹缎、簪金戴银的，一看便知是世家小姐出来应选，多半只图个家族名声。也有打扮素净，只簪一朵绒绢花的，是清倌人出身，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
还有几个穿着半旧的褙子，怀里抱着用布裹了几层的琵琶，站在队伍最末，低头不言不语。她们多数是从穷巷里来的，不知托了多少人情才求得这一个机会。
那录事翻册时，先记左列男队，记得极细，连“会几种调”、“能否识谱”，“曾在何处应过差”都要问。
轮到右列时，问得便敷衍多了，多半只记个姓名年岁，偶尔抬眼瞧瞧脸，再让旁边婆子带去另一处候着。
果然，和她打听来的差不多。
东宫这次要组建的是永宁乐坊，名义上是“采选天下乐工、不论出身”，实则里头也分三六九等。右列队伍前头那几个昂首傲气的世家小姐，怕是还不知道，还当自己是来应选女乐工的。
男子若得入选，大抵归作乐生或伶人。既入坊中，登台奏乐，支俸领粮，姓名载于正册，随同习乐排演。日后倘有造化，尚得于贵人跟前一现。
女子嘛，便不同些。
容貌出众者，技艺犹在其次，多先选去习侍宴、学伴舞。若运再蹇，不过换个去处，充使唤之役，端的是另有一碗饭吃。更有甚者，脱籍虽是脱了，却入一层更精致的笼中。
莺萝岂肯如此。
彼时，她把柳琴师的名牌紧握于掌心。借他的光以应遴选，是她所能想见的最好法子。况且师傅曾说，遴选乐工本不看出身，不分门第高低，只凭技艺。师傅亦言，她这双手，天生便是吃弦索饭的。
可他没告诉她，当真站在这朱红高墙下，面对这番三六九等，看着乐籍簿子上划得明明白白的甲乙丙丁，她一介女子，该如何是好？
她眼见着遴选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左列的人越来越少，右列那边却还乌压压一片。
那位穿着绫罗的小姐，身旁丫鬟打着扇，可她仍嫌热，蹙着眉抱怨了几句。另有几个世家女子聚在一处，低头说着话，时不时拿帕子按按额角，神情里带着不耐。
队伍最末那女子发髻梳得齐整，怀里抱着一把两头细、中间鼓的弦乐器。她垂着眼不敢张望，站在那儿把琴抱得紧紧的。方才有个牙婆打她跟前过，多看了她两眼，她眼眶倏地红了，却仍强撑着站直了，不肯失态。
莺萝看在眼里，指尖微微蜷起。这眼神她甚是熟悉。打量货物的眼神，与此并无两异。
她会弹，会唱，会记谱，最拿手的是琵琶。又何必因为是个女儿身，就把机会丢了？只要能进乐坊，叫她做什么都行。
莺萝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下的舷梯吱呀作响，江水在底下轻轻晃荡。
/
谎话娘偏生肝胆，假作真时难辨明。
不因女身轻弃志，岂让良机付东流。
第4章
宋小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嘴里哼着小调，活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
“罗英！罗英你等等我！”
莺萝没理他，只抱着琵琶往前走。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还未等她回头，肩头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身子一歪，险些撞到舷梯旁的木栏。
“嗡……”怀里的琵琶跟着磕出一声闷响。
宋小年立刻跳起来：“哎！你怎么走路的？”
那人这才停下脚。他比宋小年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身形结实，窄袖胡服束出劲瘦的腰腹，手臂上隐约隆起一层紧实的筋肉。暮色映在他下颌上，更显得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拔，一双褐色的眼珠冷冷扫来。那模样，一看便不是中原人。
他怀里抱着一种胡地来的短颈琵琶，琴身比寻常琵琶更窄，曲颈斜弯，弦轴向外张着，尾端坠着几缕暗红色的流苏。随着他转身，那流苏轻轻晃了晃。
宋小年原本气势汹汹，被他上下一打量，声音顿时矮了半截：“撞了人，总该说句不是吧？”
那胡人少年没有看他，目光只落在莺萝身上，从她的脸扫到她紧抱琵琶的手，落脚到她那双清秀的眉眼上。
莺萝抬起眼，两人对视。那人唇角轻轻一扯，分明透着讥讽。
“你胆子很大。”他的中原话说得并不生硬，只是尾音略沉。
宋小年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同你说话。”阿穆斯忒丹瞥了宋小年一眼，嫌他碍事。
宋小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作势要往前扑。莺萝伸手拦住，低声道：“宋兄，算了。”
“怎么能算了？”宋小年不服，“他分明是故意撞你！”
阿穆斯忒丹抱着胡琵琶，步步往前逼近，故意停在莺萝面前。他身上的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甲等？”他问。
莺萝没有退后，只把琴抱得更紧了些。
“是又如何？”阿穆斯忒丹垂眼看她，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打量。“太子亲点的甲等，我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身子骨这么娇小，背影像个娇娘。”
莺萝淡淡道：“若不服，可以来比。”
宋小年眼睛一亮，险些叫出好来。
阿穆斯忒丹忽然笑了一声：“急什么？会有机会的。”说完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胡琵琶尾端的流苏擦过莺萝的袖口，像一记无声的挑衅。暮色里，他那双褐色的眼珠倒显得格外明亮。
宋小年冲着他的背影嘀咕：“什么人啊，阴阳怪气的。”
莺萝这才看清，那胡人左耳上垂着一枚小小的银环，随着步伐晃动，微微发亮。
三人先后走到官船边，内侍将他们拦住，那人手里拿着名册，正挨个点名分舱。
“宋小年，乙等，住底舱贰号。”
“阿穆斯忒丹，甲等，住二层壹号。”
念到莺萝时，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说：“罗英，丙等，住——”
“罗英随我来，殿下有安排。”阿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笑眯眯地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
莺萝看见阿六那张圆脸上挂着的得意笑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还没来得及细想，阿六已朝她招手：“走吧，罗公子，我带你去认认门。”
莺萝随阿六上了船，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拐了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住。阿六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就是这儿了。不算大，可比底舱强多了。”
莺萝走进去，不由得一愣，这间舱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张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床头有一张小案，案上摆着一盏铜灯。窗边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
阿六见她一脸警惕，便笑道：“你别多想。殿下亲点你甲等，虽说身份还要查，总不能真叫你跟一群臭脚汉子挤在一处。”
莺萝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多谢阿六兄弟。”便进屋把琴搁在榻边。
阿六替她关门前，又探头道：“船上规矩多，夜里别乱走。尤其别往顶层去。”
“顶层住着谁？”
阿六只笑：“你说呢？”
门合上了。莺萝走过去摸了摸窗棂，窗子能推开一指宽，外头是江，夜风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忙把窗关严实。刚坐下，门外就有人叩门。
“罗英，是我。”宋小年端着一只碗进来，手里抓着两个馒头。
“我刚去伙房领的。你方才一直没空吃东西吧？”
“你进来做什么？”
宋小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送饭啊。”
莺萝没接过，宋小年好脾气倒也不恼，只把碗搁在门边的矮凳上，却不再往里走。
“成，我不进去。你这人规矩多，我记着呢。”
莺萝这才伸手拿过碗，稀粥里米粒少得可怜，馒头倒还算热乎。宋小年靠在门框外，压低声音问：“欸，罗英，你说你是润州当地人是吧？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说。”
“润州好地方啊！”宋小年说，“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百花楼，那里头有个擅琵琶的乐魁，叫什么来着……”
莺萝端碗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罢了罢了，不重要。听说啊，盐商赵家有位公子，为了那乐魁一曲，一晚上撒出去三百两银子，那可是三百两啊，够我爷爷买半条街的炊饼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