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桃还说，宋锦儿给裴母绣的那方帕子上有一对鸳鸯，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有一回，宋锦儿顺手替裴玦理了理书案上散乱的卷轴，卢月华当即走过去，二话不说把那些卷轴全拨乱了，撂下一句：“我表哥的东西向来自己收拾，不劳旁人代劳。”宋锦儿当时面上泛了红，却什么也没说，只垂眼收了手。
裴母后来私下把卢月华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莫要刁难你锦儿姐姐”的话。卢月华嘴硬，回了句：“她又还没嫁进来呢，算不得什么姐姐。”气得裴母直摇头。
那时候卢月华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最懂女人。
她们之间关系闹得最凶的，是一次中秋前夕。
宋锦儿来送节礼，顺便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卢月华趁人不注意，把那一整盒桂花糕全倒进了后院的荷花池里。
池里的锦鲤翻着肚子浮上来吞糕屑，宋锦儿在廊下看见那一池漂着的桂花碎末时，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又去厨房重新做了一盒。
裴玦那日恰好在书房听见丫鬟们议论，才知道这些事。他把卢月华叫到跟前，话没说几句，卢月华反倒先红了眼眶，嘴硬道：“我就是不喜欢她！她每次都笑盈盈的，好像什么都顺着别人，可你们都不知道她私下是个什么人。”
裴玦看着她红着眼眶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没有训斥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然便让卢将军将你带回岭南。”
卢月华那回终于没再犟嘴，抽着鼻子点了点头。可从那以后，她对宋锦儿的态度也只是从明面上的使绊子变成了暗地里的敬而远之。
没过多久，宋家就出了变故，那桩婚事便散了。卢月华得知消息那天，在院子乐得东倒西歪，被姑母瞪了一眼，又赶紧收敛了神色。
后来她大了几岁，渐渐懂了事，再回想自己当年那些举动，也会觉着有些过分。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后悔往荷花池里倒过那盒桂花糕。因为是宋锦儿先在无人之处跟她说“你不过是一个没有娘、爹不要的孩子。”
那时卢月华还小，但也知自己终究是寄人篱下。她只端着那盒桂花糕走到池边，一颗一颗掰碎了丢进水里。鱼群涌上来抢食，水花溅起碎碎一圈，如同她忍下去的眼泪在心中波澜。
卢月华刚从裴玦那屋气鼓鼓掀帘出来，便迎面撞上了阿六。
“卢小姐早，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阿六的笑还挂在脸上，便被卢月华一通劈头盖脸地堵了回去。她在表哥面前不敢发作，这一肚子闷气便全部撒在了眼前这个倒霉人身上。
“不错什么不错！”卢月华叉着腰，眉头拧成一团，“阿六，你平日里是怎么看你们公子的？出来采选一趟，倒带了个女人回去，也不知要你有什么用！”
阿六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到底没敢还口，只干巴巴地缩着脖子受着，像儿时那般。卢月华的脾气到底是随了她那个将军爹，虎父无犬女，她从小便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阿六打小跟着裴玦，也算是在卢月华的棍棒下长大的，挨骂挨训早成了家常便饭。如今时隔几年又看见她叉着腰教训人，那腔调、那架势，真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阿六挨着骂，心里头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久违的通畅来，内心被搁置久了的东西，终于又被拾起来掸了掸灰。
阿六余光里瞧见她叉腰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那镯子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在裴府后园里，她爬上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刮出来的。
他记得清楚，那日他蹲在树下仰着头看她，吓得一个劲喊“表小姐您慢点儿”，她倒好，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腿，把手腕递下来给他看：“阿六你看，这镯子刮花了，回头我爹要骂的，你帮我想想办法。”
他那时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年纪，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日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她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他喉结滚了一下，闷声说：“回头我拿布给您擦擦，您快下来吧！”
卢月华“嘁”了一声，说他笨，擦有什么用，得拿银匠的细锉刀才能磨平。可那只镯子她后来一直戴着，那道划痕至今也没去找银匠磨过。
阿六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她怒气冲冲的脸。她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间的锐利却一点没变，连发怒时眉毛挑起的弧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卢月华还在训他：“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跟在你公子后面端茶递水，倒把自家公子看丢了！他从前在长安多规矩一人，如今倒好，出来一趟就学会给花船姑娘赎身了。你们主仆两个，是不是存心来气我的？”
阿六张了张嘴，想说“那姑娘不是花船上的那种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一句：“表小姐教训得是，是阿六没看住公子。”
卢月华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噎住，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撞在一团棉花上。她瞪着面前许久未见的阿六，忽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算了，跟你说也说不通。我走了。”
卢月华转身就要往两船之间跳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过来，随口一问：“阿六，你在裴府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晨光落在阿六脸上，他站在原地咧嘴笑道：“托表小姐的福，都好呢。”
卢月华看了他一眼，可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转过身踩着跳板回自己船上去了。
阿六站在原处目送着卢月华走远了，这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攥着裤缝的那只掌心洇了一层薄汗。
他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被他用力克制下去了。
卢月华走后，舱中安静下来。
裴玦坐在案前，伸手捏了一块卢月华带来的桂花糕。糕是凉的，甜味淡淡的，和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毕竟昨夜他也曾尝过这个味道。
隔壁舱室终于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琵琶音，像是在试弦。裴玦把手中剩下来的一口桂花糕投入嘴里，重新翻开一本曲谱，笔尖落下去时稳当利落。
码头采买补给大约还要一个时辰才结束，这一个时辰里他可以继续编他未完的曲谱。至于隔壁那些越来越连贯的琵琶声，就让它响着罢。
船工们在码头上来回搬运着新买的粮米和菜蔬，几艘船之间的跳板架得稳稳当当。
到了中午，阿六抱着新买的几包药材从码头走回来时，正好看见莺萝抱着琵琶从舱里出来，她走到船头坐下来，晒着日头开始练琴。
阿六抱着药材从她身后经过时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她，可他却在心里头暗暗咂舌：这人也真是副强心脏，昨日才经过那般大的风浪，今儿倒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案前练琴。
阿六进舱时，裴玦仍旧低头看曲谱，他把药材搁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公子，方才码头上有人在传，说再往北走半日水程的曲江渡，有一处河段出了些事，前几日出了桩案子，衙门封了河段在严查。听说逃犯是个女贼，专门在沿河州府流窜作案，偷的都是官宦富户的东西。咱们的船过了那段，怕是要被拦下来问话……”
第68章
“女贼？”裴玦手下动作停顿，抬起头来。
阿六摇了摇头，“具体的没打听到，只说是当地有名的惯犯了。衙门封了那一段水路在查，往来船只都要停靠过检。”
船行不到半日，果然到了那段被官府盘查的河段。远远便能看见水面上横着两道官船，中间拉了几根粗麻绳，只为了将整条航道拦腰截断。
几艘商船客船排着队停在绳外，有差役站在船头挨个盘问，时不时有人被叫到官船上去问话。裴玦站在船头望去，眉头微动，转身回了舱中。
阿六已经从船工那儿打听了一圈回来，再次掀帘进来时面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给裴玦说：
“公子，问清楚了。前几日有位商贾公子哥在这一带落了水，被附近的渔户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衙门查了三日，说是和当地一个女贼惯犯脱不了干系。如今人跑了，还在追缉，这一段水路便封了盘查，过往船只上的年轻女子都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
裴玦的目光落在阿六手上，问：“画像有么？”
“有。”阿六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裴玦，“是衙门发的协查告示，我方才在码头边上揭了一张。公子您看……”
裴玦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眉目清秀，挽着双鬟，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画工粗糙，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但那双眼睛画得格外分明，像是画师刻意强调了什么特征。裴玦的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留片刻，随即折好了放于桌面。
“让他们查。我们这艘船上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按规矩登记便是。”裴玦说，“还有，让莺萝到我舱里来，不要出去走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