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将睡梦中的莺萝唤醒，然后他掀帘下车。莺萝紧随其后下了车，站定，抬头望向面前这座宅子。
裴玦抬眼望去“裴府”二字牌匾，目光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这座宅子应该空了已有大半年。
临行前，他将府中大半下人都遣散了。愿意另谋生路的发了银钱，不愿走的也没强留，最后偌大一座裴府，只剩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老人和年纪尚小的丫鬟仆役看守。
现如今，府中管事的是两位。一个是总管事的老嬷嬷周妈，在裴府待了三十余年，从裴玦父亲那辈起便掌着府中内务。另一个是账房兼管外务的孙伯，年过花甲，腿脚已经不大灵便，但写账算数依旧清楚利落。
裴玦离开前，那时府中尚有十余个丫鬟小厮、厨娘杂役，裴玦都让他们各自领了银钱回乡。那天院子里站了一地的人，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抱拳道别。
周妈站在最前面，给要离开的人分着银两，她腰板挺得笔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每个人点着头。
如今看来，倒真比他离开时还要冷清些。
阿六已经上前扣了门。没过多久，门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门闩被抽开。
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陈旧的门轴发出一阵不大顺耳的摩擦声。周妈和孙伯领着三四个小丫鬟并两个小厮迎了出来。
莺萝原以为裴府该是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毕竟裴玦是太子手下得力的协律郎，而且在夷陵时，住着也是县府最好的厢房，出行有船有马，随手就能掏出大量银票。
可眼前这座宅子，与她想象中的裴府判若两样。
“公子，您回来了。”周妈手里抖开一件外袍，作势便要往裴玦身上披。裴玦只接过，微微欠了欠身。
周妈已经五十多岁，头发里掺了不少银丝，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今府中人虽少，可衣襟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孙伯站在她身旁，身形清瘦，一只手撑着木杖，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扶着腰间那串账房钥匙。年过花甲以后，他的腿脚已经不大灵便，可眼神仍旧清明。
两人身后那几个年轻丫鬟倒远没有这份精神气。一个个缩着肩膀站在暮风里，身上的衣裳半旧不新，脸也冻得发红。
裴玦走后，裴府大半年没个正经主子，日子虽不至于难过，却实在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久而久之，连人也像这宅子一般沉寂下来。
“公子一路可还顺当？府中一切都好。”孙伯借着灯火端详了几月未见的裴玦，不觉皱起了眉。公子这趟出去，怎么瞧着又清减了几分。
他心里头一酸，可嘴上不好直说，只能把话头转到阿六身上，压着声数落道：“阿六你怎么搞的，这趟出去怎的没照顾好公子？”阿六站在后头，缩了缩脖子，只当没听见。
“先进屋吧，夜里凉别站在外面，我给您在屋里备了暖炉。”周妈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在这时越过了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马车旁边。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莺萝抱着琵琶，站在裴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一路舟车下来，她的衣角已经压出了浅浅的褶皱，袖口也沾了些灰尘。可她却站得很端正，两手护着怀中的琵琶，安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座朱漆已经有些斑驳的宅门。
“公子，这位是……”周妈问。
老迈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像一杆极准的秤，将莺萝从头到脚都称了一遍。这女子穿的是旧衣裳，可抱的是好琵琶，站姿端正不扭捏，目光安静不躲闪。
“先进去吧。”裴玦终于在众人面前发话，一群人这才像是活了过来，簇拥着他进了裴府。
莺萝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也迈了进去。进门以后，是一面青砖砌成的影壁。
影壁中央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寻常富贵人家喜欢用的瑞兽浮雕，只刻了一枝舒展的老梅。年月久了，砖缝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色，枝干上的纹路也被磨得模糊。
绕过影壁，眼前才真正显出这座宅子的全貌。
她原本以为，裴玦这样的官家公子，住的地方大抵应当和她从前远远见过的那些高门大宅差不多。
雕梁画栋，金漆朱柱。院中摆着奇石盆景，廊下挂着成排的琉璃灯。再不济，也该处处有人伺候，脚下铺着干净得照得出人影的青砖。可裴府却与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很大，
却也很空。
第一进院落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被人清扫成一堆，堆在角落。许是因为入夜，四下里安静得很，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见。
檐角下没有鸟笼花架，也没有那些供人赏玩的精巧物件。几只空着的青瓷花盆整整齐齐摆在墙边，里面的花早已枯死，只剩几截细瘦的枝干。
莺萝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下看。越往里走，那种冷清便越明显。长廊很长，两侧的屋门却大都紧闭着。
她从前住在百花楼时，从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地方。百花楼无论白日还是夜里，总有人说话。姑娘们在楼上练曲，楼下有人搬酒，有人招呼客人。
遇上生意好的日子，从黄昏一直吵到后半夜，隔着两层楼板都挡不住。就连睡着的时候，耳边也总有声音。
裴府却完全相反。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裴玦已走到最前面了。她赶忙快几步跟上去。
裴玦似乎早已习惯。
他穿过回廊时没有东张西望，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只在经过一处岔道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西边那棵树怎么没了？”
孙伯拄着杖跟在旁边，道：“前些天一场雷雨劈折了，根也烂了。老奴怕倒下来砸着屋檐，便叫人刨了。”
裴玦朝那边看了一眼，原本种树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小片新翻过的泥土。
“可惜了。”他说。
孙伯也叹了一声：“是啊，这还是您小时候跟裴老爷一同种下的……”
裴玦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让周妈先把莺萝带到侧厅，自己只身一人往裴家祠堂走去。
裴玦将手里的风灯放在供桌旁，取了火折子，将两边的烛台一一点亮。火苗跳了几下，昏暗的屋子渐渐亮起来。
正前方，一排排黑漆木牌静静立在神龛之中。裴氏历代先祖的名字由远及近，层层排开，只有最下面的两块牌位却比旁的都要新些。
裴玦在供案前站定，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燎了燎，等火苗舔出青烟来，才俯身拜下去。香头一点一点红起来，细烟袅袅升起，很快便将眼前那些字迹笼在一层淡淡的烟雾里。
“爹、娘，珣安回来了。”
裴玦双手持香，在蒲团前跪下，垂眼看着手中三支香燃出的一点红光。
“多谢爹娘保佑，不孝子裴玦这趟远行无事发生，采选顺遂，体无大碍。二老在天有灵，不必挂念。”
裴玦奉命南下采选前的那两年，裴家接连办了两场白事，府门上的白幡撤下不久，又重新挂了起来。
按理说父母新丧，做儿子的本该守在家中，闭门谢客，少宴饮，不远游，更不该频频往来于城中那些最热闹的地方。
可裴玦没有这个命。生在裴家，做了朝臣，有些事情便不是一句“守孝”就能避开的。尤其家中顶梁柱裴老爷一死，原本倚着裴家的人散了大半。
朝中的旧交有的称病，有的闭门，有的见了他仍旧客客气气，却再不肯多说一句话。那些从前与裴家走得近的人像是一夜之间都学会了避嫌，连递到府里的帖子都比往年少了许多。
裴玦那时方才明白——
原来人死之后，留下来的不只是灵位。还有位置，一个空出来的位置，谁都想伸手去拿。
所以那段本该闭门守丧的日子，他反而要比从前走得更远，而不是为了自己。
至少他做事一直都不只是为了自己。
裴玦第一次踏进花楼，是在一个冬天，那年父亲恶病缠身，迟迟不见好，他记得那年的雪下得很大。
青楼外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来往车马把雪碾成泥水，朱漆门前却仍旧热闹。里面丝竹声不断，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女子笑声。
裴玦站在门前时，身上还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深色长袍。阿六跟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得很。
“公子。”他低声问：“咱们真要进去？”
裴玦抬眼看了一眼门楣。那时京中已经有人在传，裴家那桩旧案迟早还要再翻出来，都在等着看笑话。
父亲年轻时在地方任职，得罪的人太多，后来回长安城入朝，更是挡过不少人的路。再加上一直小病缠身，那些原本不敢动的人便渐渐有了胆子。
裴玦已经查了半个月，可那些人做事极其谨慎。朝堂上查不到、官署里查不到，甚至连几个与裴家交恶多年的旧臣府上，都干净得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直到孙伯无意间提起一句：“这些日子，城南花楼倒是热闹得很，几位大人夜夜都在那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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