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脸一红，“还、还没有。”
“没有还站在这里说闲话？”
“现在就去！”
两人抱着被褥一溜烟跑了。周妈站在原处，看着她们跑远，又转头看向听雨院亮起的灯，眉头也皱了皱。
“莺姑娘，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寻我们便是。我叫夏吉，这位是春杏姐姐。”夏吉站在门边，笑眯眯地给莺萝引见。
春杏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利落：“姑娘，府里如今也没别的大事，您是公子带回来的客人。周妈要是寻不到，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我们。”
莺萝只是点点头。两人手脚麻利地替莺萝理好了床铺，又递上一只裹着棉套的暖炉，做完这一切，她们便不多留，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只留莺萝一人在屋内。
莺萝这一夜睡得并不好，起初只觉冷。梦里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身后忽然有人唤着“罗英”的名字。
可罗英是谁？
莺萝停下脚步，想回头去看是谁在说话。可还没来得及转身，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转了个圈将自己抵在墙角，力道很重，重得她一下子疼出了眼泪。
她挣脱了一下，可身后那只大手却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反而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视线猛地一晃，她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一声。有人站在她面前，很高，逆着灯看不清脸。
“还想跑？”那人说话，“我劝你不要有想要逃跑的心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可那种惧意来得太快，仿佛这句话她已经听过许多次，她下意识往后退，身后却已经没有路。
男人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把脸抬起来，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莺萝疼得皱起眉，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
那人看见了，却只是淡淡道：
“哭什么？”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她拼命摇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那人似乎被她惹得有些烦，手指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一步。
莺萝闻到了一股药香。梦里的画面忽然又变了。
是烛火。
桌上摊着许多纸。
她跪坐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面前的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外面似乎还在下雪。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什么她看不清，只听见那人问：“谁教你的？”
莺萝摇头。
“说话。”
她还是摇头，那个人终于回过头。可就在那一瞬，窗外忽然刮进一阵风，烛火猛地灭了，他的脸重新沉进黑暗里。下一刻，一只瓷杯砸在她脚边。
“啪”的一声，碎瓷四溅。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莺萝猛地惊醒，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雨声还在。
滴答。
滴答。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听雨院，方才是她做的噩梦。
可是，梦里那个恶魔一般的男人究竟是谁？她是从他手里逃出来的么？所以才被裴玦救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想给自己倒一杯水。桌边的小灯没有熄透，她重新拨亮灯芯，昏黄的火光一点一点照亮屋子。
莺萝拿起茶壶，可就在低头倒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伤。她握着茶壶的动作停住。
不知道怎的，她总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同样的一只手。
莺萝皱着眉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只当是梦做得太真。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
昨夜那场骤雨把听雨院洗刷一遍，窗外竹叶上还挂着一层水珠，晨风一吹便簌簌往下砸。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见莺萝已经坐在镜前，便笑道：“姑娘醒得这么早。”
莺萝朝她点点头。春杏把铜盆放下，又忍不住打量她两眼。
“昨夜没睡好么？姑娘。”
莺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春杏道：“眼下都有些发青了。”
第71章
莺萝摇摇头，表示无事。她自然没有开口，春杏却是个闲不住嘴的，一边替她拧帕子，一边絮絮叨叨：
“昨夜雨大，听雨院这个名字倒真没起错。我小时候最怕待这边，一下雨竹林就响得厉害，总觉得外头有人走路。也不知道姑娘昨夜怕了没有？”
昨夜那个梦又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闪过。
有人从身后抓住她。
——还想跑？
她眉头一皱。春杏依旧在拧帕子，没有察觉，仍旧道：“不过姑娘以后住惯了就好了，这里虽偏些，却是府里极安静的一处地方。”
以后。
莺萝听见这两个字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里住很久。
裴玦只说暂时让她住下，如今长安已经到了，那她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这个念头生出来时，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倒有一点说不清楚的茫然。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站在门边，没敢进来，只隔着院门远远地喊：“春杏。”
“什么事？”春杏探出头。
那小厮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周妈叫你过去一趟。”
“怎么了？”
“京兆府来人了。”
春杏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京兆府？”
小厮点头，“就在前厅。”
他们说话并没有避着莺萝，她听见“京兆府”三字，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却莫名焦躁。
春杏已快步出去，院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莺萝静静望着门口，不知为什么，昨夜那种隐隐的不安又重新浮了上来。
与此同时，裴府前厅。裴玦已经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他端正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一口未动。
下面坐着两名京兆府差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青黑色公服，腰间悬刀，说话倒还客气：
“裴大人莫怪，下官也是奉命查案。”
裴玦看向他腰间挂着地大刀，神色未有丝毫退缩，“什么案子让大人亲自查到我府上来了？”
那人笑了笑，道：“想必您也听说了，是您回长安时水路上那个女贼的案子。”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正是江雀的协查画像。
裴玦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没有说话。一名差役道：“昨日，沿河送来的文书已经到了京兆府。今早又有人递了消息，说裴大人昨日回来时，身边带了一名年轻女子，说是……”他顿了顿，“与这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阿六站在裴玦身后，脸色已经难看起来，裴玦却仍旧神色平静，“裴某可知是谁递的消息？”
“匿名。”
“匿名的消息无凭无据，大人也查？”
差役赔笑，“原本是不必这么急的，只是这江雀是个惯犯，这几年在曲江渡一带犯过的案子不少。这不，前两日又牵扯出一条人命，上面催得紧，凡是相貌有些相似的，都得下官核一核。”
他说得倒是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只喝一盏茶便走。
裴玦伸手拿起那张画像，“我那日在河上已经见过了。”
“查船的时候？”
“是。”
“人也查过。”裴玦把画像重新放回桌上，“不可能是我带回来的人。”
差役道：“确是有水上查过的记录，只是……”他似乎有些为难，“那日查得仓促，只比对了容貌，没有验籍。”
裴玦抬眼，“什么意思？”
差役把声音放低了些：“敢问裴大人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户籍在何处？”
阿六站在后头，心里头暗暗揪了一把，他知道莺萝是从润州百花楼来的，户籍上的来处确实与公子那日说的对不上。若认真查起来，单这一条就够叫人起疑的。
那日在船上，裴玦说莺萝是润州来的远亲。可那只是为了应付一次临时盘查。到了长安，户籍、路引、籍贯，真要一项一项查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差役察言观色，已经明白了几分，“没有户籍吗？”
裴玦道：“她幼时便流落在外，户籍早失。”
“那她原籍何处？”
“记不得。”
“父母姓名？”
“也记不得。”
那差役脸上的神色渐渐有些微妙。一个没有户籍、不知籍贯、不知父母，甚至连自己过去都说不清楚的年轻女子。偏偏又和正在追缉的女贼长得相像。换了谁来查，都会觉得可疑。
“大人，您也知道规矩。来历不明的人，照例是要先带回衙门问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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