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以为，这条路走不得，斗胆以乳母身份，劝公子再三考虑此事，不要儿戏……”周妈苦口婆心，不惜拿出早年给裴玦做乳母的身份求情，只为拦下这桩婚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裴玦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您姓裴。”
裴玦眉梢轻动，周妈已往前一步。
“寻常百姓家的儿郎，要娶谁家的姑娘，最多不过是父母点头、媒妁过门。可裴家的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点头便算数的。老爷夫人当年如此，您也是一样。”
“裴家虽说如今人丁单薄，可到底还是长安有根基的门户。公子如今在朝为官，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将来娶谁，娶的是哪一家的女儿，她父兄在朝中站在哪一边，族中又与哪些人家来往，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说得难听些——世家大族的婚姻，本就是结亲，也是结盟。今日多一门姻亲，朝堂上便可能多一条路，少一门姻亲，也可能凭白多一个仇家。”
裴玦淡淡道：“我裴家如今还需要靠姻亲站稳？”
周妈听见此话，眉头反而皱得更深，“正因为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了，才更需要。”她望向裴玦，眼里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忧虑。
“公子这些年能站到如今的位置，是您自己挣出来的，这点老奴知道。可朝堂向来不是一个人凭本事便能站一辈子的地方。老爷在的时候，多少人看的是裴家的门第，看的也是老爷留下来的人脉。如今老爷一去，许多旧交便淡了，公子离京这半年，府里连上门的人都比从前少了多少……这个时候，您的婚事便更不能随意。”
“您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至少旁人知道裴家身后还有一门姻亲，还有一族可以相互照应。”
“可若您忽然娶一个来历不明、连户籍都没有的姑娘……”周妈到底是顾及莺萝如今就住在府中，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裴玦却道：“我向来不在意这些事，旁人爱怎么嚼舌根随他们去。”
“可姑娘的名声您也不在意么？”周妈见此条路说不通他，便打算从旁道说服他。
“莺姑娘本就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连个替她说句话的亲长都没有。她如今先是无名无份住在裴府里。不管公子现下是一时兴起还是权宜之计，等到哪日事情了结了，公子一纸和离书递过去，姑娘是能回百花楼，还是能回她润州？”
裴玦眉梢微动，茶盏搁回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他显然听了进去。周妈见他这副模样，便再添一把火道：“这世上的东西，拼起来容易，拆起来却未必。尤其是姻缘，公子还是三思啊……”
“周妈，”裴玦还是打断了她，“你今日说的，我都知道了。先出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裴玦的下腹传来不适的感觉，他不露声色地抬手按了按，面上没什么波动。
周妈走后，裴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
他先前确实没想到周妈说的那些，或者说，他一直刻意没有去想。在船上时，他觉得到了长安，总归能替莺萝找一个落脚之处。找个清白人家，或者寻一个安静的小院。
若她仍愿意弹琵琶，便替她寻个教曲的营生。若不愿意，他手里总有几处铺子田产，养一个人总归不算太难。
可随着她跟着自己进了裴家的大门，当见到她黏在身后那副柔柔弱弱、娇娇怯怯的模样，让他怎么再把她送出去呢？他做不到。
一张婚书，便能堵住大半人的嘴。可字从纸上划掉容易，人这一辈子留下的痕迹，却未必能跟着一起抹去。
他若娶她，她便做过裴家的人。哪怕只有一年，甚至一个月、几日。将来旁人提起她，也不会再说她只是那个从润州来的琵琶女。而会说——
裴玦的前妻。
想到这里，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烦躁。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过去无论多难的事情，总归都有轻重缓急。能算代价，能辨利弊。最差也不过选一条损失最小的路，可眼下这桩事，竟怎么都算不干净……
忽然，下腹传来一阵发紧的、抽扯般的钝痛。裴玦眉头一蹙，搁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滑下来，掌心覆上了小腹的位置。那感觉从深处绵绵密密地缠着，搅得他胃里也一阵翻涌。
近来这段时间他本就没有胃口，早上那碗粥只喝了半碗，午间阿六送来的饭菜他推说“不饿”便叫人撤了，到现在腹中空落落的，连一点垫底的东西都没有。
他微微弓起脊背，掌心贴着小腹往下按了按，指腹隔着衣料压进去，试图用那一点力道把那阵抽扯感按平。
可那痛像是长了脚，从他按着的地方移开了，又往深处钻了一寸，换了个位置继续发紧。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几乎没有回响。
另一只手撑在案沿上，撑了片刻又松开了，连撑着案沿的力气都在被那阵痛一丝一丝地抽走，手臂也软了下来。
裴玦按着小腹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抽扯渐渐平息成一种钝钝的酸胀感，才缓缓直起身来。手心里已经潮了一层薄汗，他松开按在腹上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又把手翻过去，用指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层因为痛而显得发白的面色照得分明。
想到要去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一口润一润发干的喉咙，可茶盏凑到唇边时他又放下了。
凉茶落到空荡荡的胃里，恐怕只会让那阵痛再卷土重来一次。他便搁下茶盏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察觉到腹中那股酸胀正慢慢地淡下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空落落的余悸。
他始终不知，今日这痛究竟是连日奔波积下的劳乏，还是因为今日粒米未进、茶水又喝得太凉。又或者只是那股压在心头的东西终于渗进了血肉里，找了个出口发作出来……
门外终于传来阿六的声音：“公子？快到晚膳时间了，您要现在摆吗？”
“摆吧。”裴玦已经快疼晕过去，强撑起来
阿六端着托盘进来时，裴玦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他面上的汗已经被袖口擦去了，可脸色还透着一层不太寻常的白。
只是烛火昏黄，阿六没有细看，只把托盘搁在案上，将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摆开，又放下一双竹筷。
“公子，周妈让厨房熬了山药粥，说看您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先喝点暖胃的垫一垫。”阿六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又添了一句，“热的，您慢用。”
裴玦“嗯”一声，伸手端起粥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将他掌心那层潮汗慢慢烘干了。他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熬得绵软，带着山药的淡淡清甜，入口顺滑，不费什么力气便咽了下去。
他觉着舒服了一些，便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吃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可第三勺咽下去之后，他握着勺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胃里那股刚被热气安抚下去的翻涌像被人猛地搅动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底反上来，顶在喉咙口，顶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搁下勺子，眉头拧紧，那股反胃感来势汹汹，压都压不住。
他猛地偏过头去，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捂住嘴，可那股翻涌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喉咙一松，晚饭咽下去的那几口粥全数涌了上来，胃里残余的酸液混着半化的米粒一起吐了出来，淌在案脚边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狼藉。
阿六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脱口喊了一声：“公子！”他扑过来想扶，裴玦已经撑着案沿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又干又涩地抽了两下，才勉强直起身来。
他的额角又沁出一层薄汗，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污秽，“把、把这个收拾了。”
阿六连忙应声，差人去拿抹布和清水。
裴玦撑着案沿慢慢坐回椅背上，掌心按着胃腹的位置，感觉到那里还在隐隐抽挛着，像是被掏空了的布袋还在那里不甘心地缩紧。喉间那股酸涩的余味还在，怎么咽也咽不干净。
阿六很快端了清水和抹布进来，三两下把地面擦净了，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裴玦手边：“公子，您先漱漱口，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裴玦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把那股酸涩味冲淡了些，声音还是哑的，“着凉罢了，不碍事。”
阿六急得在旁边直搓手：“可您方才吐了……”
第73章
“说了不碍事。”裴玦打断他，又按了按胃腹的位置，感觉到那阵翻涌已经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虚乏乏的绵软感。
他垂眼瞧着案上那碗只喝了几口的热粥，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粥撤了吧。我今日吃不下。”
“可您——”阿六还想再劝，可看着他家公子那副泛白的脸色和微微蜷着的肩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端起粥碗和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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