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刻不容缓了。
等裴玦出了宫后，宫门外天色已晚。阿六在外头候着，见裴玦出来，立刻迎上去递上披风，“公子，回府？”
裴玦站在宫门石阶上。远处长安城已经亮起灯火，一重一重的屋脊藏在夜色里。
阿六替他掀开车帘，裴玦坐进去。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走出很远以后，阿六才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句：“阿六，明日把长安最好的媒人请到府里。”
阿六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差点没拉住马。
“公子？”
车厢里没有回应，阿六愣了半晌。
“您不是还没想好吗？”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裴玦淡淡的声音：“是没想好。”
“那怎么……”阿六更加迷惑。
“先请来，明日再想。”
阿六觉得自家公子这辈子大约都没有做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决定，可他最终还是把那句劝阻咽了回去。
马车穿过暮色里的长安街巷，车轮辘辘，远处更夫刚敲过第一遍梆子。
裴玦睁眼，窗外恰好掠过一家尚未关门的首饰铺。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风一吹，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轻轻晃动。
他看了两眼随后移开视线，心里却第一次无比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哪里都回不了，那便留下。
第74章
裴玦回府时，已经过了戌时。马车才刚停稳，阿六便从车辕上跳下来，替他掀开帘子。
裴玦踩着脚凳落地，抬头时，正好看见听雨院方向亮着。隔着几重屋脊，那点暖黄色的光并不显眼。他随即收回目光，径直去了前厅。
孙伯还没有睡，裴玦离府前交代他查的东西，此时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京兆府的具结文书、裴家的户册誊本、长安婚嫁入籍所需的凭证，还有几张写满字的旧例。
周妈站在一旁，显然是裴玦方才路上那一句“明日请媒人”已先一步传回来了。裴玦一进门，便看见两位老人一坐一站，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周妈，裴玦权当没有看见。
“孙伯，若三日内成婚，来得及么？”
孙伯看了周妈一眼，周妈无奈地闭了闭眼。早知道劝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没把人劝住，就不多费口舌了。而且现在看这事，怕是还有东宫的应允，许是更难拦下了。
孙伯起身，将桌上的几张纸翻出来，“若是寻常婚事，自然来不及。三书六礼，从纳采问名到纳吉、纳征、请期，一样一样走下来，少说也要几个月。何况姑娘没有亲族，连庚帖都无处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若公子只是想先把婚事定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裴玦抬眼。
“先请媒人作保，立婚书，再由公子亲自具结，说明莺姑娘原籍失散、亲族不明，请京兆府暂以裴氏妇的身份录入户册。礼数可以后补，但……”孙伯欲言又止。
“但什么？”
孙伯解释道：“如今外面本就在议论姑娘的身份，若公子悄悄写一纸婚书，只怕更有人说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既然要成婚，便得让人知道。至少族中该递的帖子要递，京兆府那边也要过明路。虽说不能大操大办，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全省。”
周妈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公子不是最怕麻烦么？”
裴玦只问孙伯：“最快呢？”
孙伯掐着手指算了算，“明日请媒人。婚书、聘礼、礼服同时准备，后日递京兆府，把户籍的手续先走起来，第三日可成礼。”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只是未免太赶。”
“就三日。”裴玦道。
周妈终于抬起头，“您连莺姑娘答不答应都不知道。”
裴玦也停下了，确实。从宫里出来到现在，他已经把媒人、户籍、礼数，甚至御史台可能有的反应都算了一遍。唯独还没有问过莺萝。
周妈看他那副神情，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她忍不住叹气，“公子，娶妻不是您在东宫排一支曲子，您不能什么都定好了，最后才想起来还差一个新娘子。”
裴玦沉默片刻。转身便往外走。周妈一愣，“您去哪？”
“问新娘子。”
“……”
听雨院的灯还亮着，莺萝没有睡。她白日里被春杏拘在院中，什么都不知道，只隐约察觉府里气氛不对。到了晚上，裴玦又迟迟没有回来。她索性坐在窗边，一边拨着琵琶一边等。
门被推开时她抬头看，见是裴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后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又轻轻皱起眉，她放下琵琶，走过去。
裴玦刚坐下，便见她蹲在桌边，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指了指他的脸，意思很明显：你病了？
“不碍事。”裴玦端起水。
莺萝却没信，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问他吃过没有。
“吃过了。”
莺萝狐疑地看他，裴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道：“真吃过。”其实只在东宫用了半块点心，但也算吃过。
莺萝这才坐回去。裴玦看着她，忽然觉得方才在前厅里已经想好的那些话，不知为何到了这里一句都不好开口。
婚姻。
在孙伯嘴里是户籍、在御史台那里是一个把柄、在周妈嘴里事关裴家门楣。可到了莺萝这里，好像忽然就只剩下两个活生生的人，对她来说意味什么？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日差一点便要被京兆府带走。莺萝见他一直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裴玦回神，“你且坐下，有件事情与你说。”
她坐直了些。
“今日京兆府来了。”
莺萝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裴玦继续道：“他们查的是你的身份。”她指了指自己。
“嗯，你没有户籍，也说不清过去。再加上有张通缉画像与你相像，所以他们暂时不能完全排除你的嫌疑。
莺萝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裴玦看见了，道：“不过我替你作了保，暂时不会有人来带你走。”
莺萝明显松了一口气。可裴玦下一句又道：“只能保三日。”
她的神情重新凝住。裴玦沉默一会儿，“所以，要给你一个身份。”莺萝眨了眨眼。裴玦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东宫面对太子时都没有现在难说话。他端起茶，又放下，最后索性直截了当。
“嫁给我。”
莺萝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裴玦只能又说一遍：“我们成婚，最快的办法。”
莺萝终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于是赶紧抓过桌上的纸笔，低头写字。大约太急，第一个字还写歪了。
——为什么？
“女子嫁人以后，可以随夫家重新入籍。只要你成了裴家的人，京兆府再想带你走，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你我都知你的清白，可外人该如何解释？这是最快的方法，婚姻本就是两人一体，他们便再不敢疑你，疑你就是疑我。”
莺萝看着他。半晌，又低头写。
——户籍？
“……”裴玦怔了一下，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本来确实是。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行字，他忽然觉得一个“是”字说出口，会显得很难听。最后只道：“眼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莺萝垂下眼，笔尖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
——麻烦？
“已经添了不少了。”裴玦说。
她猛地抬头，裴玦看着她变了的脸色，唇角终于很浅地弯了一下，“所以不差这一桩。”
莺萝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在逗自己，她抿了抿唇，低头继续写。
——以后？
裴玦目光停住。周妈今日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以后呢？为何所有人都这么问他。他只知道现在只想办好眼下的事，再谈以后。
莺萝安静地等着。过了许久，裴玦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什么。听雨院还是你住，府里的事情也不必你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有一日，你恢复记忆，有了想去的地方……到时候你想如何，我们再谈。”
莺萝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写下一个字
——好。
裴玦眉头一皱，“你可想好了？”
她点头。
“这不是小事。”
又点头。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这一次莺萝迟疑了一下。随后落笔
——恩人。
裴玦盯着最后这两个字，心口没来由地沉了一下。想起白日里李韶问的那句话。如今反过来，倘若有朝一日，她恢复记忆，发现真正骗她的人是自己呢？裴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念头，只觉得荒唐。
“好。”他最终收回视线，“三日后，你我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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