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阿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没完成差事的忐忑，“人跟丢了。她出了巷子便混进了集市，我追了两条街没找见人影……”
裴玦睁眼，朝门外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脸，目光在莺萝脸上掠过时，看见她正竖着耳朵听。他没有让阿六继续说下去，只是淡声打断：“知道了，你先下去。晚些再说。”
门外的阿六没料到他家公子这么轻易便放过了，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退远了。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鸟雀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歇了。
莺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担忧。
裴玦撑着床柱微微坐直了些，麻意过去之后，臂上的痛又开始一点点地往回升，他没有伸手去碰绷带，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快要大婚了，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婚书也递去京兆府过了明路，你户籍的事，后日便能落定。”
莺萝听他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她从未操持过的事，心里越发酸涩。她知道他的伤是今日才受的，可他已经把明日的事一件一件地安排好了。
不知能比划什么来回应他，便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件被自己撕破了的婚服，伸手把裂口处那根翘起来的金线捻了捻，想把那道破了的口子捻回原样。
裴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婚服，忽然说：“破了也好，不破不立。”
大婚之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秋日晴空高远湛蓝，日头不烈，将整座裴府照得暖融融。
檐下从昨日便挂起的红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那几盏新换的灯笼上贴着金粉写就的囍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妈从卯时便开始在府里前后张罗，春杏端着喜果和红烛穿堂过室，连孙伯都换了一件干干净净的袍子，拄着杖站在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难得地有了几分神气。
西院今日是婚宴的主院，门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窗花，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成对的喜烛模样，连那棵院角的老枣树上都被周妈系了几条红绸带，倒是给这座空寂了太久的院子添了几道新鲜血脉。
莺萝坐在铜镜前，身上那件婚服已经被绣娘赶了一整夜的工缝好了。那道撕开的口子被细密的针脚补得几乎看不出来，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被衣襟上绣的缠枝莲纹巧妙地盖了过去。
周妈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银梳子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慢慢滑下去，一边梳一边低声絮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春杏和夏吉在旁边捧着珠花和喜钗，看着今日打扮得格外动人的莺萝。
莺萝也看向镜中的自己，那一身大红将她的面颊映出淡淡的一层红润，鬓边的珠花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她伸手抚了抚那道被绣娘补过的痕迹。
周妈梳完最后一梳，把银梳子搁在妆台上，又端详了镜中的美人片刻，忽然轻叹口气。她挥手让春杏和夏吉先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和莺萝两个人。
她在莺萝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来，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朵珠花正了正，片刻后开口：“姑娘，老奴有句话，想着还是该在您出门子前跟您说一声。”
莺萝从镜里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周妈把手搁在膝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这桩婚事，外头的人瞧着，是咱们公子娶了一房妻室。可姑娘心里要清楚，按裴家门第的规矩，您的出身、户籍、来历，本不该是以正妻之礼进门的。”
莺萝的手指在膝上交握了一下，可她的目光没有躲开。周妈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继续道：
“实不相瞒，老奴原先给公子提过，说以妾室的身份先落了籍、再慢慢打算，这样稳妥些，外头的闲话也能少一些。可公子没有应，他说，既然要办，就以正妻之礼来办。现在裴府只公子一人，什么决定都是以他点头为准的，你要知旁人说三道四也好，朝中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也罢，他一概都没有理会。"
莺萝心虚，低头看自己膝上交握的手指，周妈伸手轻轻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拍了拍替她宽慰。
“莺姑娘，老奴这些日子跟您相处，能看出您是个懂事的姑娘。可公子为您做的这些，也希望您能记在心里，您今日能穿着这身嫁衣从裴府的正门走进来，他为您担了多少。”
周妈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向莺萝欠了欠身：“姑娘，老奴没有别的话了。只盼您往后在府里，无论遇上什么风浪，都能记得今日公子替您挡在身前、替您铺平的这条路。往后他若有不周、有难处的时候，姑娘能多念公子的好，老奴便知足了。”
莺萝听此，连忙起身，双手托住周妈的胳膊将她扶直，又朝周妈郑重地点了点头。
春杏在廊下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周妈，吉时到了，让姑娘准备了。”
前厅那边，裴玦早已换上了新郎的吉服，大红色的袍子衬得他气色好了许多。
臂上的伤被宽大的袍袖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自己知道绷带下那道刀口还在隐隐地发紧发疼。阿六站在他旁边，替他理了理衣襟的褶皱，低声说：“公子，西院那边，已经备好了。”
裴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金线暗纹。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那一身红衣上，将那些金线纹路映得流光溢彩。
那条被他缠在臂上的红缎绷带，如今已经换成了周妈亲手重新缠的白细布。他抬步跨出门槛。
衣袍上的金线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水，纹样是周妈特地翻出裴父当年成婚时用过的旧样：缠枝莲纹间缀着五只展翅的蝙蝠，取“五福临门”之意，是裴家传了几代的吉服纹路。
他步子稳当，臂上的伤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看不出端倪。
裴府今日敞了中门，那扇朱漆大门被擦洗得锃亮，铜环上的绿锈也被人细细磨去了，换了新的红绸系在环上，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门前石阶两侧摆了两列新扎的红绸花，沿着巷道一直延伸到巷口。巷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看热闹的街坊，挎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叟，都伸长了脖子往裴府大门里张望。
长安城说大不大，裴家虽已不比当年裴父在世时的鼎盛，可裴玦年纪轻轻便坐在东宫协律郎的位置上，且至今未婚，这桩婚事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
来观礼的宾客虽不算多，但裴玦在朝中的几位同僚、东宫乐坊的几位老乐官、以及几个与裴家尚有些旧交的官员都到了场，在前厅两侧的席位上坐了。
他们面前案上摆着茶点果品，面上都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各有深浅，有人是真心来道贺的，可有人是来瞧热闹的，其中就有人来瞧裴家这桩“来路不明”的婚事究竟能办成什么样子。
第77章
裴玦对此毫不在意。
他在正厅同几位外族长辈见礼，来一个应一个，脸上虽没有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色，却也挑不出什么失礼的地方。
只是有人一开口，话便难免绕到今日这位新妇身上。
“裴贤侄这婚事实在突然。”一位与裴父生前有旧的老臣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打量他。
“前几日还没听见风声，昨日喜帖便送到府上了。”旁边有人接道：“年轻人哪还讲什么早晚。”
“说得也是。”几个人跟着笑。
裴玦只淡淡答：“各位长辈，事出仓促，礼数不周，让诸位见笑。”一句话堵得周全，既承认仓促，却又不肯多解释半句，旁人便不好再问。
殷衡松殷大人今日也来了，他常与裴玦于官场上不对付。今日他坐在东侧第二席，手里端着茶，远远瞧着裴玦那一身大红吉服。看着他脸上不曾消失的笑意，心中好不痛快。待裴玦过来时，他起身拱手：
“前两日在东宫还听裴大人容归长安，没想到今日便抱得新妇了。”
裴玦看他一眼，“殷大人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了，不知可有意中人？”
殷衡松笑意微僵，旁边几人忍笑不语。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他的技艺才情远不及裴玦，容貌更不及裴玦十之五六。虽生得一副伶牙俐齿，却偏偏不讨女儿家欢心。
反观裴玦，弱冠之年便已惹得城中媒人踏破门槛，连殷衡松私心倾慕的那位姑娘，亦在被说合之列。
今日裴玦这一反问，不免又教殷衡松想起被裴玦拒掉的那门婚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倒是要看看，裴玦这新妇究竟是何许人也。到底不敢真在裴府大喜的日子闹得难看，殷衡松只能拱手道：
“裴兄哪里的话，今日自然是诚心来喝裴大人这杯喜酒的。”
裴玦略一点头，便过去了。
等人一走，旁边才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我怎么听说，那新妇连户籍都是这两日才补上的，殷大人是裴大人的同僚，不知此事真假？”
殷衡松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吹，也不正面回答：“所以才说裴大人情深义重。”他说得温和，“旁人娶妻，挑门第，挑家世，挑父兄。裴大人就不一样了，一张脸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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