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她？她跟表哥又是如何识得的？
宴席散时已经很晚。裴玦带着莺萝往宫门外走，一路上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累了？”裴玦问她。
“还好。”
他侧目看她，显然不信。想起方才卢月华看自己的目光，心中有些发毛，她看起来像是认识自己，可自己却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恩人留步！”
莺萝脚步停下，两个人一起回头，卢月华追上来，怀里甚至还抱着方才演奏用的阮。她跑得有些急，到两人面前才停住，目光直接落在莺萝脸上。
“果然是你。”
“我？”莺萝一脸茫然。
卢月华看她，“你不记得我了么？”
裴玦脸上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了，莺萝也察觉到了他脸上神色变化。
卢月华已经急着往下说：“当初在夷陵，你忘了吗？我们被贼人——”
“月华！”裴玦突然打断她。
卢月华疑惑转头，“表哥？”
“月华，演奏到这么晚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表哥，我在同表嫂说话。”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卢月华皱眉，“可——”
裴玦看她一眼，“我安排的马车在宫外等你，给你安排了宫外的住所，快去吧。”语气里明明白白是不让她继续提起她与莺萝在夷陵被绑架一事。
卢月华再迟钝也听出来了，眼神从疑惑一点点变成了明白。
“月华，”裴玦眼神犀利，又警告了一遍，卢月华终于闭嘴不敢再说下去，这个表哥自己还是很害怕的。
她冲莺萝行了一礼，“表嫂，改日我再去府上找你。”说完便抱着阮离开，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卢月华走后，莺萝问：“她为什么叫我恩人，我和月华之前……是发生过什么吗？”
“你听错了。”裴玦态度坚定，夷陵所行之事，直到莺萝自己想起来前，他不会提起半句扰她心神不宁。
他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莺萝这般想着。可是，为何瞒着自己呢？她想不出什么事能不让她知晓呢。见从裴玦口中再也撬不出半句话，莺萝回府的路上也是没有给他好脸色。
上了马车，都没有主动同他说一句话。裴玦知道她生气了。
马车驶出宫城，里面只有一盏小灯。
莺萝坐在另一侧，掀着车帘看外面。裴玦看她半晌还是先开了口：“还在想月华？其实，她从前见过你。”
“在哪里？”莺萝终于转过来。
“我只是想保护你，不让你胡思乱想，”裴玦打算编造一个谎言，让莺萝相信。
他没有避开莺萝目光，继续说着：“月华刚到夷陵时，曾被人贩子掳走过。那件事不能声张，因为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若传出去名声有损。我当时正在夷陵办差，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带人去救。”
“那我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裴玦说：“我手边人手不够，你跟我说你在百花楼时，跟着龟奴走过不少暗路。我便临时叫上了你，让你带路。”
莺萝眨了眨眼：“我带路？”
“最后我们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月华。她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受了惊吓。你说你先进去，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她那副狼狈样子，所以你要先去看看月华的情况，不让太多人接近……你是月华第一个看到的人，所以叫你恩人……”
莺萝安静地听着。裴玦说得仔细，连那日的天色都描得分明，她便信了。
“虽然你不记得了，可月华见着你，怕是会想起那夜的事来。”裴玦声音缓下来，言语里尽是对表妹地担忧，“我怕她心里头不好受，便拦着没叫她往下说。”
“那往后还是莫要提了。”莺萝道，“省得她再想起，心里不安。”
裴玦垂下眼，点了点头，那一点心虚藏在眉目之间，没有叫她瞧见。
回府马车上，莺萝又想起这段时日里裴玦提起往事时的迟疑，她似乎什么都是从他口中知道的。裴玦却从来只告诉她“应该知道”的部分，她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点放大。
“你娶我……”她停了一下，“真的是因为户籍么？”裴玦眼神微变。她盯着他，“只是为了不让我被京兆府带走？”
“当然不只这个。”裴玦回答。
车轮碾过石板，轻轻颠了一下。莺萝在车内扶稳坐好，又问：“那还有什么？”裴玦却始终没有说。
又是沉默，莺萝彻底不问了。她重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长安夜里的灯火通明。想起自己刚醒来时，裴玦就在她面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他说带她去长安，她便跟着来了。
后来他说成婚，她也答应了……可是他堂堂协律郎，为何肯花钱替她赎身，宁肯得罪京兆府、御史台，也要将她留下，又快速完婚，真就娶了她。以前她把这些都归结成一句：裴玦是好人。
可现在想来，这个解释未免太简单。莺萝慢慢攥紧膝上的衣料，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这个刚成婚没多久的丈夫，到底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人一旦生了疑心，事情便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阿六先一步跳下车，叫人开门。门房听见动静，很快提着灯迎出来。裴玦掀开车帘下了车。往常这个时候，莺萝只要是跟在裴玦身后，他自然会转过身伸手接他。今日也是如此。
夜里风凉，他立于车旁，朝她伸出一手。莺萝又发现了他虎口的那道旧伤。
“怎么了？”裴玦见她迟迟不动，以为她还在生气。
莺萝最终还是把手覆了上去。掌心相触，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异样，仿佛只是她一时多心。裴玦握住她，将人从车上扶下来。
“夜里凉，进去吧。”
回到听雨院时，周妈早就差人烧好了热水。春杏掌着灯迎出来，见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也没敢像往常一样多问，只替莺萝解下披风，又叫小丫头把洗漱用的东西送进屋。
裴玦今晚喝了几杯酒。虽不算多，身上仍沾着淡淡酒气。莺萝原本在马车上还想着今日一定得看着他，不叫他多喝，后来被乐坊一曲搅的，倒全忘了。
等春杏等人退出去，她才想起来。
“你今日喝了多少？”
裴玦正解腰间革带，闻言抬头，原以为她一路都不理自己，这会儿总算肯开口了。
“不多。”
“多少？”
裴玦将革带搁到一旁，“三杯。”
莺萝盯着他，裴玦面不改色地改口：“四杯。”
“还有呢？”
“没有了。”
莺萝又看了一会儿，倒没再追问。
裴玦见她不说话，主动道：“胃没有不舒服。”
莺萝嗯一声。这要放在前几日，她多半已经叫春杏去厨房温一碗醒酒汤，再拿汤婆子给他暖着。今日她却只是坐在妆台前拆头发。
裴玦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终于走过去，“还生气呢？”
“没有。”莺萝从铜镜里看他。
裴玦显然不信，他俯下身，伸手替她取下发间最后一支白玉簪。长发一下子散开，铺了半边肩背，“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那些事如今与你没有关系。”
莺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关系？”
“你什么都不记得，何必逼着自己去想从前那些事。”裴玦把玉簪搁到妆台上，“顾大夫也说过，你如今最忌心神不宁。能想起来，自然会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莺萝望着铜镜里的人，裴玦就站在她身后。
这些日子，他几乎事事都在替她安排。住在哪里，吃什么药，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京兆府来时是他挡在前面。御史台追问，是他娶了她。
她不会说话的时候，也是他一次又一次请大夫回来。莺萝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自然只能听记得的人说。
她忽然问：“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裴玦微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莺萝转过身，“我以前脾气好吗？”
裴玦沉默了一瞬，“……不算太好。”
“我很凶？爱惹事么？”
片刻之后，裴玦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会惹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莺萝今天问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寻常，可连在一起，却让人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他跟过去，莺萝已经脱了鞋，掀开被子钻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睡觉。”她闭着眼睛，“困了。”
裴玦看了她半晌，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灯被吹灭，屋里暗下来。没过多久，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床榻微微往下一沉。莺萝背对着他，一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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