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道：“那往廊下挪？”
“廊下太窄，”莺萝想了一下，“把西边那两架屏风撤了，屏风后面原来放的是什么？”
“花架。”
“那就把花架搬到南边，那边阴，正好。”她又拿手比了比位置，“再让人把这里空出来，女眷早到的话，可以先在这里喝茶。”
周妈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比原来的摆法好。”
“酒席呢？”
“后厨已经在备了。”
“周妈，记得跟后厨说，明日的鱼不要太早杀。”
“为何？”
“杀的早了太腥了，肉质也会变差。”莺萝顺手翻了一页菜单，“还有，这道酥酪不用上。”
周妈愣住，忙问：“可这个不是长安宴上常见的？夫人从南方过来，许是不知这长安城的宴席菜系。”
莺萝却不紧不慢：“太腻了，前面已经有一道甜羹，再上一道酥酪，女客吃不了几口。”还不等周妈回答便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换成梅子酪，酸一点正好解腻。过了晌午，我再去外面糕点铺看看。”
周妈看着眼前这位将宴席安排地有条不紊的裴夫人，眼中渐渐有了些意外。
她原以为莺萝最多只是跟着漂亮，最多也就是花瓶一枚，没想到真办起事情来，竟比府里许多做惯了的管事还要利索。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非常清楚宴席里哪一步最容易出乱子，倒真像是亲手操办过宴席一般。
“酒壶不要提前全摆。”莺萝忽然又道。
“夫人，这又是为何？”
“人多的时候桌边容易碰倒，等开席前半刻再上。”
“还有，厨房出菜不能只走这一条廊，”她指了指通往后厨的路，“到时宾客也从这里经过，他们可能不留神会撞在一起。”
“周妈，让男仆走西边侧门，女客这边的点心茶水还是走正廊，这样就不会乱了。”
周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便问：“夫人以前办过宴席？”
莺萝动作慢下来，“……没。”
“那怎么这样熟？您想的很多地方都是老奴之前都没有考虑过的。”
莺萝却只是笑了笑。她总不好说，自己打小在百花楼长大，年纪太小旁的事插不上手，便只能跟在张嫲嫲身后，看她怎么操持一桌桌席面、怎么安排客人座次、怎么周旋在那些七嘴八舌的恩客之间。
这些年看也看熟了，听也听惯了，如今做起这些来，不过是把旧日学到的东西一样样搬出来用罢了。
百花楼每逢花朝、上元，楼里都要设宴，张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也会差小莺萝去做点事。
像是来什么客人坐哪里，哪一桌的人不能安排在一起，谁喜欢喝什么酒，哪个姑娘什么时候上场，哪条楼梯进，哪条楼梯出……裴家的宴席对她来说，其实都差不多。宴席最怕的，就是乱。
周妈看她半晌，笑道：“那夫人真是厉害，我昨日还担心公子把事情全交给您，您会忙不过来。”
莺萝弯了弯眼，“不会，再说了，也是有你们在一旁帮着我，不然我一人也做不好的。”
站在回廊下的裴玦没有出声，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远处的莺萝，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前知道莺萝会弹琵琶，甚至还会骗人或是装装可怜。
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原来还会这些，她站在裴府院子里指挥人搬桌、改菜单、安排进出的路线，竟一点不显得慌乱。
看来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她多少。她虽然曾经遗失了一段过去，而他认识的，究竟又是多少份的莺萝呢？
“公子？”周妈终于看见他，院里几个人纷纷停下来。
莺萝也回头，见他站在廊下，先是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出声？”
“我在看裴夫人指点江山。”
莺萝听出他在取笑自己，只问：“那你觉得如何？”
裴玦走下来，看眼已被重新安排得井然有序的院子，“不错。”
“只是不错？”
“很好。”
莺萝这才满意了，便顺势给他下了逐客令：“这边都差不多安排妥当了，您先忙您的去罢，实在也没什么要搭手的地方了。”
裴玦头一回在自己府里被人明明白白地嫌多余，偏又没法驳她。他转身走了几步，临出院门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莺萝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与周妈凑在一处核对宾客名单。
阳光从院墙上慢慢落下来，她站在那片光里真的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女主人，裴玦心里那点昨夜因为分房而生出来的不快，到这一刻已经彻底散了，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欣慰。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府门以后，莺萝翻到名单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压住了其中一个名字。随后不经意抬头看向西侧那扇平日极少打开的小门。
“周妈，宴席那日，那边的那扇门也会开么？”
“自然。人多，正门一处进出不方便，西门会留给送菜、添酒的下人。”
莺萝点头，“知道了。”她低下头，在纸上若无其事地划了一笔。
莺萝接着安排宴席的由已经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极佳的逃府路线，而裴玦此刻大概还以为，她正一点一点，学着怎样做一个贤惠的裴夫人。
夜里，听雨院里安静下来，白日折腾了一整天，连春杏都早早退下歇息去了。
莺萝披着一件薄外衫坐在妆台前，正低头拆头发，发簪才取下一半，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裴玦走进来，他今日回来得不算晚，却一直没回听雨院。莺萝原以为他又去书房处理什么事，也没有多问。
这会儿见他进来，便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忙完了？”
“嗯。”裴玦走到她身后，附身下去，贴紧她的耳朵小声说：“换衣服。”
“什么？”莺萝动作停住。
“跟我出去一趟。”
她回头看他，“现在？去哪里？”
裴玦却没有回答，只从一旁衣架上取下一件厚些的披风，丢到她怀里。
“外面冷，多穿点。”
莺萝抱着披风，越发莫名其妙，“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为何不能现在说？”
裴玦却仍在卖关子：“说了就没意思了。”
马车出裴府时，长安城已经入夜。街上仍有零星灯火，只是越往城外走，人声越少。
莺萝掀开帘子看了一次，发现去的方向黑乎乎的，有些紧张，这看起来不是她熟悉的市坊，而是野外。
她悄悄放下帘子，有些无奈地靠回去。车厢里虽点着一盏小灯，光线不算亮。马车沿着青石路前行，偶尔碾过不平的地方，车灯便轻轻晃一下，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裴玦坐在她对面。莺萝最初还在想着那日宴席时，西门什么时候开，哪些下人会守在那里，她准备藏东西的位置会不会被人发现……
可想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裴玦一直在看自己。她抬头，两个人目光撞上。
“你看我做什么？”
“夫人好狠心，我不能看自己夫人么？”
“不是，”莺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你这样一直看，很奇怪。”
裴玦没移开视线，“哪里奇怪？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就是奇怪……”莺萝伸手把披风往上拢了一点，她出来匆忙，厚披风里面还穿着入寝时穿的里衣。
裴玦看她这个动作，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在躲我？”
“我没躲。”
“嗯。”他这一个“嗯”，比拆穿她还令人讨厌。
莺萝索性转头看窗外，马车又晃了一下，她身子跟着偏过去。裴玦伸手扶住她腰侧，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下，可手落在那里之后，却不舍得离开了。
莺萝低头看见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腰间，她知道应该往旁边坐一点，也知道自己如今正在准备离开，更知道再过两日，她也许就不会再坐在这辆马车里。
可身体像总比脑子慢半拍，她没有动，裴玦也没有。车轮声在外面规律地响，把所有声音都衬得更安静，包括两人的呼吸声。
“莺萝。”他低声叫她。
“嗯？”她抬眼。
裴玦看她的眼神变得很深，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婚后，每次他这样看她，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差不多，莺萝心里立刻升起一点警惕。
“……现在还在马车里。”
“我知道。”
“外面有人。”
“阿六，停下！”裴玦突然叫停马车，将他支走。
此刻这荒郊野岭只有他们两人，这时候就算是裴玦把自己抛尸荒野了，都没有人会发现。
“我——”莺萝话没说完，裴玦一下伸手将她拉近，整个人钻进她的厚披风里，将莺萝拥入怀中。
“夫人，你对我好狠心啊，只有这样才能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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